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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犊娶亲”故事的佛教源流及其演变

王晶波 韩红
内容提要 “牛犊娶亲”是我国常见的民间故事类型,广泛流传于多地区多民族之中。学者认为这是我国独有的一个故事类型,可能来源于宋李宸妃的“狸猫换太子”传说。本文依据敦煌存唐写本《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韩国存明刻本《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第七地》,以及明清民国间的《金牛太子宝卷》等文献材料,对这类故事的源流进行了探讨,认为“牛犊娶亲”故事源自隋唐时期的佛本生故事经典《银蹄金角犊子经》,是印度佛本生故事在中国民间长期流传和演化的结果。
关键词 牛犊;佛本生故事;民间故事;宝卷;讲唱

  一、多地区多民族的“牛犊娶亲”故事


  中国民间故事中,有一类流传极广的“牛犊娶亲”故事,主要讲述一个多妻家庭由妻妾纷争而起的对“庶子”的迫害,及庶子托身牛犊的奇异经历和命运变换。故事有汉、满、回、蒙、朝鲜、达斡尔等民族的多种文本,绝大多数见于《中国民间故事集成》的各省区分卷本,也有少量载于一些民间故事的选本。笔者目前所见文本有近三十个。这些故事名称不一,叫法各异,但绝大多数故事的题目中往往都有一个“牛”字:有称《牛犊子娶媳妇》[1]、《小牛招亲》[2]的,有称《金牛犊》(汉族、朝鲜族)[3]、《金牛娃》[4]、《花牛娃》(回族)[5]、《小花牛犊》[6]、《小白牛》(满族)[7]的,也有称《金角银蹄牛犊》[8]、《金角银蹄》[9],或者直接称《牛儿》[10]、《牛孩儿》[11],以及《牛犊儿子》[12]、《牛身儿子的故事》(蒙古族)[13]、《小牛的故事》[14],等等,总之,都是有关“牛孩子”的故事。
  故事流传的区域,东起朝鲜半岛,西到新疆,北起吉林、内蒙古,南到江苏,分布遍及中国和朝鲜半岛,以东北地区居多,西北、华北、华东次之。
  以上中韩各地各民族众多的“牛犊娶亲”故事,主要人物与内容情节大同小异。其主要故事情节如下:
  (1)一个男人有三个(或两个)妻子。当他外出时,其小妻生了一个儿子。(2)两个长妻用猫崽(或狗、猪崽)调换出婴儿,裹在草(或其他东西)里喂食母牛(或害死婴儿埋之,葬处长出花草,母牛吃下),谎称生了怪物。(3)小妻被罚拉磨受苦。(4)母牛产下小牛犊,得男主人喜爱。(5)两个长妻装病要吃牛犊心肝,屠夫(或男主人)放走小牛,以他牛或狗的心肝代替。(6)小牛逃亡路上被女子抛彩球招亲。(7)小牛脱去牛皮变成英俊青年。(8)小牛携妻回家讲明真相,两个长妻自杀(或受罚)而死。
  由于地区、民族和讲述者的不同,诸多“牛犊娶亲”故事的人物情节也有诸多差异,但这些故事均围绕着长妻谋害婴儿、婴儿托身为牛犊、牛犊与女子成亲、返家说明真相这四个核心情节来展开,只是某些具体情节方面有所不同。
  中外学者对这类故事进行了多层面的研究。类型学方面,如德国学者艾伯华在《中国民间故事类型》中将其归入“动物或精灵跟男人或女人结婚”的大类,以“变形男孩”为之命名[15],并概括出九个情节单元;刘锡诚《民间文学的整体研究》中所列的全国范围内常见的六十个故事类型里,“牛犊娶亲”位列第四十八[16]。有关故事渊源的讨论,较早如林兰1931年编辑华东民间故事集《云中的母亲》,收入了《小花牛》故事,并加按语说:“此篇童话很明显的与《狸猫换太子》同出一源。胡适之先生谓《狸猫换太子》是由《宋史》中“李宸妃”故事渐渐的演变而成的;我疑心在李宸妃前,即有类似《狸猫换太子》的故事而附益于李宸妃的故事上,我们从此篇包含着许多原人的思想可以证明出来。”[17]其后学者对故事来源的探讨,基本都局限于《狸猫换太子》,如艾伯华、江帆等;江帆将这类故事又划分为“单纯的牛犊娶亲型”与“复合混杂型”,对其社会文化内涵进行解析,并进一步确认了李宸妃故事的影响,认为“牛犊娶亲”故事的前半部情节结构由这一历史传奇脱胎而来,又汲取了其它故事母题合成了新的统一体,指出这类故事很可能是我国独有的类型[18]。
  以上学者对“牛犊娶亲”故事的研究已将有关认识推进到较为深入的程度。但这样一类广泛流传的多地区多民族多语言的故事,真的仅仅起源于一则宋代宫廷的秘闻传说吗?考虑到其中有的故事流传于新疆北疆地区的和布克赛尔蒙古族自治县,以蒙古语讲述[19],也有的在达斡尔民族间流传[20],他们似乎不大可能接触到中原的宫廷传说,这也提示我们,这类故事的源头,应该远比宋代宫廷秘闻影响更大、流传更广、时间更久。探寻故事源头,了解其源流演变的过程及特点,对于全面认识“牛犊娶亲”故事,以及这类故事背后所蕴涵的社会文化内涵,是极有必要的。
  为使我们寻找“牛犊娶亲”故事源头及其流变的过程更加清晰,本文采用回溯的办法,逆历史时间而行,由今而古,对故事进行由流溯源的探寻。


  二、明清民国时期的《金牛太子宝卷》


  由“牛犊娶亲”故事往前回溯,笔者首先找到的是《金牛太子宝卷》、《金牛宝卷》。可以确切地说,明清至民国时期的《金牛太子宝卷》及其宣讲活动,是“牛犊娶亲”故事的直接来源和主要传播方式。
  《金牛太子宝卷》,也称《金牛宝卷》或《金牛卷》,所存文本多为清代及民国时期的铅印、石印及抄写本。傅惜华[21]、胡士莹[22]、李世瑜[23]、车锡伦[24]诸先生的宝卷目录中均有收录,以车锡伦《中国宝卷总目》收录数量最多,有14种。笔者调查又发现了数种,目前所知近二十种。
  这些不同的《金牛太子宝卷》,根据故事的背景、人物、情节、性质,可以划分为两个系统。
  (一)紧扣宣教目的,以波利国(或称玻璃国)金牛太子出生及成长过程中的种种磨难和孝行为主线,劝世人奉佛行孝,保留有少量佛本生故事的痕迹。这一系统的宝卷,从开头始,依次有颂佛、劝众生、开始偈、金牛太子故事主体,最后有收结偈、颂佛。前后呼应,首尾完整,故事表现出明显的佛教宣传目的和超脱性。
  除去首尾的仪式性及劝佛内容部分,故事主体部分的情节如下:
  (1)亳州吴员外之女金花一心向佛,在往灵山途中为老石精劫去,天兵及波利国王救回,波利王纳金花为第三妃,称普满夫人(娘娘)。(2)王梦不祥,离宫避灾。金花生太子,二位王后以猫子换太子,多般害之不死,喂母牛吞食。(3)普满夫人被打入冷宫推磨。(4)母牛生金角银蹄小牛犊,王爱之。(5)二后诈病欲食牛心肝,陈屠户以犬(或亲子)心肝替之。(6)金牛出城,至高丽国被公主招为婿,与公主被逐出。(7)金牛得太白金星(或观音)赠仙丹(或仙果),脱去牛皮变现人身。(8)太子做金轮国国王。(9)太子带兵归国救母,见父说明因由,救出母亲,饶恕二后,将王位让给陈屠户。(10)与父母岳父母超升净土。
  大多印本、抄本的《金牛太子宝卷》都属这一系统,因此可知这是《金牛太子宝卷》的正宗和主流。有一卷及二卷本之分。
  (二)以中国古代宫廷为背景,讲述宫廷诸妃争宠及金牛太子出生和成长中的磨难、孝行等奇异经历。以明朝嘉靖(《河阳宝卷》)或宋朝神宗时期作为故事背景。
  此一系统的宝卷前有简短的宣卷缘起、颂佛劝善,主体是金牛太子故事,后有简短的祝福劝善结语。
  主体部分的故事情节如下(以《河阳宝卷》为例):
  (1)明朝嘉靖皇帝因梦不吉,离宫避灾;三宫生太子,遭正宫与二宫用狸猫掉换。(2)两宫用多种方法害太子不死,最后喂牛吞下。(3)三宫被刺瞎,入冷宫舂米。(4)母牛生金角银蹄小牛犊,王爱之。小牛冷宫探母,舔母目明。(5)两宫诈病要吃金牛心肝,陈屠户以狗心肝替之,背牛出城。(6)金牛至高丽国被公主招为婿,与公主被逐出国。(7)得观音赠桃梨,金牛脱皮变现人身。(8)太子携妻归国,讲明真相,救出母亲,杀掉两宫及国舅、稳婆、医生,封陈屠户为县官。(9)太子继位,接来高丽国王、王后同住,共享天伦之乐。
  与前一系统相比,第二系统的文本数量不多,应是在主流《金牛太子宝卷》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支流。故事虽然还保留有佛教劝善色彩,但更注重现实生活追求与奇异趣味,应是在民间讲唱过程中,与宋代李宸妃的故事传说附会结合在一起,以宫廷斗争为背景而进行改编的结果,因此这一系统的宝卷还有另一个名称叫作《狸猫换太子》。其实在清代流传极广的“狸猫换太子”故事讲的是宋真宗朝李宸妃生子被调换,后经包拯勘断平反的故事,与此并不相同,只因故事都有宫廷斗争和狸猫调换新生太子的情节,所以被混称[25]。
  第二系统《金牛太子宝卷》中世俗趣味与民间价值观念的最明显体现,主要集中在故事结局部分的伸冤报恩上,如最后国王审问稳婆、国舅、医生以及正宫二宫后,用剐、斩、绞及剥皮、凌迟、熬油点灯等残忍手段杀死诸人;而其报恩,也符合专制皇权的特点及民众的心理期待:“有恩不报非君子,我把江山与你平半分。陈大听说称不敢,怎能受得这般恩?太子见他不肯受,陪到大厅把酒饮。太子亲敬三杯酒,谢谢陈大一片心。送他黄金一百两,又增三百两雪花银。封他一个县官做,立刻上任管万民。陈大接位上了任,荣华富贵过光阴。”[26]充分满足了民众“有冤伸冤,有恩报恩”的价值期待。这种结局安排,完全不同于前一系统的超脱与宽恕,而充满人间世俗趣味,是明清时期民间社会价值与追求的反映。
  以上两个系统的《金牛太子宝卷》,虽然故事主旨、发生背景有一定差异,但故事主体部分的情节结构还是相当接近,即两后谋害太子、太子托身为牛犊、牛犊与公主成亲、回国救母报恩的核心情节都是一样的。
  显而易见,《金牛太子宝卷》的这四个核心情节,与“牛犊娶亲”的情节几乎全同,所不同的,仅是故事发生的背景由皇宫下移到了民间,人物的社会身份、称呼、活动自然也随之改变,此外,除去一些细节,二者的故事结构与思维模式完全一致,矛盾冲突的起因、过程及结果也都一致。只不过民间的“牛犊娶亲”故事中,对待作恶的长妻的态度,往往采取了一种折衷的办法,既不像第一系统《金牛太子宝卷》中的完全宽恕,也不像第二系统故事中的残忍处死,而是让她们自感罪恶从而自杀,这与普通民众在对待家庭内部矛盾时所持的一般态度相符合。
  《金牛太子宝卷》采用的语言形式与“牛犊娶亲”有一定差异。宝卷一般都采用韵散相间的语言形式,散文说白用来叙述故事提示情节,韵文吟唱用来展现场景、描述人物内心活动或者重复故事情节,韵文主要是诗偈,有五言、七言及十言(三、三、四结构)几种形式。韵散结合使用,加上听众的唱和赞叹,使宝卷的宣讲更加生动有效。因而自明清至民国前期,宝卷在民间有极大的影响,《金牛太子宝卷》所讲述的金牛太子故事,也在民间广泛流传。新中国成立后,宝卷传播中断,《金牛太子宝卷》也渐渐不为人所知,但“金牛太子”的故事要素沉淀下来,在民间各地仍有流传,但脱离了原来的宣卷场景,其语言就变成了纯粹的散文化的叙述性口语了。从“牛犊娶亲”故事的采集来看,故事主要在民间以口传的形式流传,许多讲述者文化水平不高,所述故事详略不一,细节各异,且有张冠李戴的情况[27],说明这类故事大都不是通过阅读而是通过民间讲述而传播的。其语言也随讲述者的不同而带有各地方言的某些特点。
  至于为何在“牛犊娶亲”故事中完全看不到佛教文化的影响,这主要与新中国成立以来大力破除封建迷信、反对宗教信仰的政策有关,经过数十年的禁锢,宣扬宗教、劝善化俗的宝卷及各种民间演义、故事的宣讲都消声匿迹,就是少量还在流传的故事,也被自觉不自觉地加以过滤,其中的佛教内容就是要过滤的一个主要目标,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故事中没有佛教因素是很自然的事。另外,宗教故事世俗化也是一个趋势,人们在传讲这类故事时,也往往按自己的理解将之放在熟悉的环境背景下,把圣贤的故事安置在普通人物身上,久而久之,宗教的色彩便渐渐消褪殆尽。


  三、元明時期:韩国存明刻本《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第七地》


  由《金牛太子宝卷》再往前溯,可以找到的另一个文本是保存在韩国的元明时期的《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中的《第七地》,也称《金牛太子》或《金犊太子传》。
  笔者见到的是高丽大学收藏的明正统戊辰年(1448)刊行的汉文本《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的照片[28],卷末提到该书编撰的时间为元泰定五年(1328),而由卷首序言看,该刻本是在泰定五年编成本的基础上,经一位“少室山人”“芟削繁词,从(重)新校正”,由“伊府承奉普秀”于“大明正统戊辰端阳”,即明正统十三年(1448)刊印普施。也就是说,高丽大学所藏的这个本子,是在1328年元泰定五年编成本的基础上,重新校订刊行的,不是原书的直接翻刻本。有关该书的文本形态,日本学者牧野和夫、齐藤隆信的文章中有详细介绍[29],可以参看。此外,韩国所藏《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第七地》还有顺治十七年(1660)忠洪道忠州月岳山德周寺所刊行的汉文本[30]。在韩文本中的《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中,《第七地》多被加上简单的标题,称为《金牛太子》或《金犊太子》[31]。
  《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是一本专门记述如来佛的十个最重要本生故事的集子,其中的故事分别来自不同佛经的记载,编辑成书的时间在十四世纪。其中的《第七地》记载的是如来佛托生于波利国王宫中为太子的奇异经历。此节的文本全文,可参见方广锠先生《关于<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的若干资料》一文的引用(他题作《金犊太子传》)[32]。
  主要故事情节如下:
  (1)如来昔日在波利国中为太子。(2)波利国王有三位夫人殊胜、净德、普满。国王梦凶,去清凉山避祸,普满生太子。(3)殊胜、净德合谋以猫子换出太子,多般害之不死,投之牛圈,母牛吞下。(4)普满被罚在磨房推磨。(5)母牛产金角银蹄小牛犊。王爱之。牛犊夜至磨房认母。(6)殊胜、净德诈病要吃金牛心肝。屠户以家犬心肝替之,放牛逃生。(7)金牛东至高丽国,被公主抛绣球招为婿,二人被逐。(8)金牛得天帝释赠仙果,脱皮变现人身,为金轮国王迎去嗣继王位。(9)带兵回本国,见父说明真相,救出母亲,宽恕两位夫人等,封屠户为大臣。(10)携母归金轮国奉养。太子、普满坐化。
  以上故事情节,与《金牛太子宝卷》第一系统金牛太子的故事惊人地相似。所不同的,是《宝牛宝卷》的开头有颂佛、劝众生、开始偈,故事之后有收结偈、颂佛等首尾部分,而且金牛故事的开头还讲到太子母亲金花入宫为妃的过程以及母子屡遭磨难的缘由。《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第七地》中没有宝卷首尾有关宣卷的仪式部分,也没有交代普满母子受苦之缘由,而是用了一句“如來昔日在波利国中为太子”点明时间地点和佛本生故事的性质。
  从故事流传时间看,《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的底本编成于1328年,明本刻于1448年,说明其中所载《第七地》的故事在元泰定五年(1328)之前已经成型并流传,编入《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后,在元明时期的中国和朝鲜都有流传。而《金牛太子宝卷》主要流传于明清及民国时期,时间上正好与《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第七地》相衔接。
  从故事文本形式看,《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第七地》在散文叙述中亦有诗偈韵文,韵散相间,显示出讲唱作品的特点[33]。散文叙事故事交代情节,诗偈重复故事情节、描述内心活动。散文叙事中四言句式运用较多,韵文诗偈则全用七言,用“有偈”“有诗为证”“作诗一首曰”等引出。与之相较,《金牛太子宝卷》中散文较少,诗偈占大半,且诗偈有五言、七言和三三四的十言句式,句式更加丰富,更加充分体现出民间讲唱的特点。
  语言上,《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第七地》的语言较为简略,尤其是散文叙述部分,可看出概括和省略的痕迹,开头部分如“忽一日,波利国王梦见金殿崩摧,龙旗悬倒。遂召大臣名范察问曰:‘朕昨夜三更,忽得一梦,如此如此,是何祥瑞?’范察奏言:‘御梦大凶,国有不安之兆。’”文中用“如此如此”代替他对自己梦境的描述,简略代过;范察的回答也十分简略,不像宝卷那样将梦兆及其所代表吉凶再完全重述一遍。讲金牛太子回国救母:“行了多时,迄至波利国。参见父王已竟。父子恩情,告诉无穷。‘儿子今朝,故来投爷救母。圣上洪慈,愿垂赦宥。’”在《金牛太子宝卷》中,这一部分用散文介绍见父过程,还用大量十言的句式,通过太子的口,将整个狸猫换太子、托身为牛犊、逃生、招亲、变现人身及为王等过程,重新细细叙说一遍。对照之下,前者的简略显而易见。联系《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序言中“芟削繁词,从(重)新校正”的记载,可知其书(当然也包括《第七地》)在明代重新校订刊印时曾被删繁就简,就可理解它们语言叙事简略的原因了。
  以上几个方面都表明了《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第七地》与《金牛太子宝卷》的一致性,可以确定,《金牛太子宝卷》与《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第七地》的关系非常紧密,其关系不外乎以下两种可能:(1)《金牛太子宝卷》直接由《第七地》发展而来;(2)《金牛太子宝卷》与《第七地》来自共同的祖本。


  四、唐代写本《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


  《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第七地》流传于元明时期,我们继续追溯它的来源,可找到敦煌文献中保存的唐代写本《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
  《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一卷,首残尾全,由分别收藏于中俄两国的三个卷号的残本缀合而成,即俄罗斯圣彼得堡东方文献研究所藏的Дx.02142、Дx.03815号和中国国家图书馆藏的BD04264号[34]。俄藏的两个卷号存18行,内容顺序在前,国图本存133行,内容顺序在后,两处藏本中间有残缺,不能直接缀合。卷末有尾题作“《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一卷》”。该经抄写于晚唐早期,约在八世纪下半叶左右[35]。
  《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所载故事内容,概括起来大致如下:
  (前缺)栴陀罗颇黎国王在外的时候,第三夫人生了太子,另两位夫人设计用猫子调换太子,将太子喂食母牛,并谎报国王。三夫人被打入磨坊做苦工。母牛生下银蹄金角牛犊,国王十分喜欢。两位夫人假装生病,要吃牛犊心肝治病,国王无奈,令屠户杀牛犊。牛犊求屠户放过,屠户用天帝释变的死黑狗的心肝替之。牛犊出城行至舍婆提国,逢王女招亲,选中牛犊,王怒欲杀女,天帝释变作大臣劝解,遂逐牛犊公主出城。至金城,牛犊脱去牛皮,变回人身,称作金城国天子。太子公主潜回栴陀罗颇黎国探母。又集金城、舍婆提两国兵马赴栴陀罗颇黎国,对国王讲明真相,救出母亲,国王欲杀两位夫人,太子阻之。国王让位出家,太子报恩,封屠户为国相。太子及母亲肉身成佛。两位夫人不悔改,被天帝释惩罚而死。
  最末还有关于如来佛讲经之效果及故事人物来历的简单交代。
  从故事内容情节人物看,这部《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与《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第七地》几乎相同,后者无疑是由前者发展演化而来。
  那么《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又是一部什么样的佛经呢?
  据方广锠先生考察[36],该经原名《银蹄金角犊子经》,别名《孝顺子应变破恶业修行经》。最早著录在隋彦琮编写的《众经目录》卷四中,称“《银蹄金角犊子经》,一卷”,被判为疑伪经[37]。唐代的几部经录也有著录,如明佺等编《大周刊定众经目录》卷十五录作“《银蹄金角犊子经》,一卷”[38],智昇《开元释教录》卷十八除录其本名外,还著录了它的别名《孝顺子应变破恶业修行经》”[39]。圆照《贞元新定释教目录》卷二十八亦著录,内容同《开元释教录》[40]。以上著录均遵从隋彦琮的判断,归入疑伪经之属。此后的一千多年中,《银蹄金角犊子经》一直被当作疑伪经对待,历代大藏经均未收录,世间亦无传本。敦煌石窟保存下来的这件《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的晚唐写本,可谓名副其实的孤本。方广锠先生举出13个例证加以详考,认为该经非伪经,而是印度佛教初期密教所撰写的佛本生故事,属于翻译典籍[41]。其结论得到学界认同。
  此外,韩、日、中等国学者朴炳东、牧野和夫、齐藤隆信及方广锠等先生还根据韩国所存《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之第七地《金犊太子传》,考察了这部佛本生故事典籍在朝鲜流传的情况[42]。李小荣先生则讨论了《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与“狸猫换太子”故事的关系[43]。方先生还推测《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自八世纪失传,仅存于朝鲜半岛,至清代回流影响到“狸猫换太子”故事。经以上诸位学者的研究考察,有关《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的来历、性质以及流传影响等有关问题基本上都得到了澄清,使这部久佚的典籍得以“验明正身”,重新为世人所认知。
  据上可知,敦煌本《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在隋朝最早被称为《银蹄金角犊子经》,直到一百多年后唐代智昇《开元释教录》时才著录《孝顺子应变破恶业修行经》这一别名,而敦煌本《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之名有可能是《孝顺子应变破恶业修行经》的省称[44]。可见在隋唐时代,此经流传更广的名称应该是《银蹄金角犊子经》。从这一点看,后来朝鲜流传的文本称《金牛太子经》、《金犊太子传》,国内宝卷称《金牛宝卷》《金牛太子宝卷》,更后来的民间故事称“金牛犊”“金牛娃”“牛犊儿子”“小花牛”,特别是“金角银蹄牛犊”,等等,这些称呼,都与其源头《银蹄金角犊子经》之名,特别是“犊子”一名的影响不无关系。
  与元明时代的《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第七地》相比,敦煌本《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的最大不同,是文本语言与结构形式的不同。它采用是较为口语化的散文,没有诗偈。如:
  犊子语屠儿曰:“我非是犊子。我是栴陀罗颇黎国王太子。我父索其三妻,我母处在小限。两夫人意欲煞我。我不得违二母之意,变作犊子。卿莫煞我。我□之日,必作国王。我作国王之时,使卿金千斤,分国半治,封邑万户与卿。屠儿!愿莫煞我。”尔时屠儿闻犊子作如是言,大忙迫。白言:“丈夫立身以来,煞害众生恒河沙数。小来未见有是银蹄金角犊子语我此言。”[45]
  文本结构上,该经采用了佛经常见的“三分”结构,虽然敦煌本《孝顺子》的卷首已经残去不存,但从残存的大部分看,其后面的两个部分仍在,故学者推断其原本应该是标准的“三分俱足”的结构[46],即前有交代该经讲述的时间地点的部分、中间为孝顺子故事主体内容、后面有讲经效果及人物来历的揭示。而《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第七地》如前所述,虽然点明了佛本生故事的性质,但只保留了故事的主体,且语言已是民间讲唱的韵散结合的形式。从文本结构这一点来看,敦煌本《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的三分结构,与《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第七地》不类,但与《金牛太子宝卷》的结构却有一些相似。
  还有一个不同,就是在《孝顺子》中,牛犊被招亲的国家是“舍婆提国”,而从《第七地》开始,牛犊招亲的国家都变成了“高丽国”。其余大体相同。


  五、从印度佛本生故事到中国民间故事的演变


  以上,我们沿牛犊娶亲故事、《金牛太子宝卷》、《第七地》、《孝顺子》、《银蹄金角犊子经》的顺序一路回溯,将这个民间广泛流传故事的来源一直追到了隋唐时期,历经一千三、四百年的时间。为能更清楚地看清将其流传演变过程,我们再从故事的源流简要梳理一遍。
  牛犊娶亲故事最早源自印度的一个佛本生传说。这个故事,最迟在公元七世纪初年就已经被译为汉文,开始了在中国的流传,当时被称作《银蹄金角犊子经》。隋仁寿二年(602)编成的《仁寿录》卷四中,就已经著录了这部佛经。其后的二百年中,695年的《大周录》,730年的《开元录》,800年的《贞元录》,都著录了《银蹄金角犊子经》或它的别名《孝顺子应变破恶业修行经》。说明在隋唐时期,这部经书还是有一定程度的流传。但以上经录在著录这部典籍的时候,都无一例外地将它归在了“疑伪”之类中,就是说,隋唐佛教界都不承认这部经书是真正的佛经,而将其看作中国人假托佛的名义撰述的经书。因此,受这种认识的影响,历代大藏经都未收录《银蹄金角犊子经》,后世的经录中也再未见著录,故学者认为它已在中国失传。敦煌发现的《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也仅一件孤本,说明受“疑伪经”身份的影响,它的流传的确不广。
  九世纪之后,《银蹄金角犊子经》再未被著录过,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已经失传。这个佛本生故事在民间仍以不同的形式传播,比如壁画。五代王仁裕在他的笔记《玉堂闲话》中最早记载了麦积山窟崖的情况,提到:“其上有散花楼、七佛阁、金蹄银角犊儿。由西阁悬梯而上,其间千房万屋,缘空蹑虚,登之者不敢回顾。”[47]其中“金蹄银角犊儿”一名,应当就是“银蹄金角犊儿”的误写;它能够与“散花楼”、“七佛阁”并列,也应当与二者一样,是麦积山上的代表性佛窟建筑或内容。“散花楼”、“七佛阁”今日尚存,而“银蹄金角犊儿”则不存[48],从名称内容推测,极可能是指绘制有《银蹄金角犊子经》故事壁画、展现释迦如来神迹的一个窟室,故被时人以“银蹄金角犊儿”代称。这说明在五代时期,《银蹄金角犊子经》也还通过佛本生故事画的形式在民间流传[49]。
  两宋时期,虽然没有发现《银蹄金角犊子经》流传的直接证据,但我们从现存的明刻本《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第七地》的文字,也还是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笔者注意到,文中写到波利国王的第一夫人殊胜表示要用四季花果迎接国王归来,在偈中称国王为“官家”。我们知道,称呼皇帝为“官家”,宋代比较普遍,元明时代的通俗小说中也有,如《水浒传》就将宋徽宗称作“官家”,后世这样的叫法就少了。这个词出现在元明时代的讲唱文本中,表明它所用的底本有可能出自宋代。这就意味着,收入《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中的“第七地”所依据改编的底本,可能宋代就可能已形成。因此,或可推测《银蹄金角犊子经》在宋代可能已经被改编为民间通俗讲唱文本,并在社会上流传了。
  元代泰定五年(1328),《银蹄金角犊子经》的民间讲唱文本经过改造,编入《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作为其中的“第七地”。编入时保留了故事文本韵散相间的讲唱体式,但依照全书体例,只收录了主体故事部分,将原来经文中交代如来讲经的时间地点、讲经效果及人物来历的开头、结尾部分删去,而归纳为“如来昔日在波利国中为太子”一句,对整个故事性质加以点明。
  明代正统戊辰年(1448),“少室山人”对《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进行了重新校勘,删削繁词,由明伊王府的普秀负责刊刻印行,普施于信徒大众。韩国高丽大学所收藏的正是这个刻本。
  根据韩国及日本、中国学者的考察,《金犊太子》可能在十三世纪已经传入朝鲜半岛,并被译为朝鲜文字,在朝鲜半岛广为传播。
  明清民国时期,随着宝卷的流行,《银蹄金角犊子经》的民间讲唱文本以及《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第七地》的故事又被改造为宝卷,称《金牛宝卷》或《金牛太子宝卷》,通过宣卷活动而广泛传播。
  就文本结构而言,《金牛太子宝卷》的首尾部分还存有关于故事缘起和结局的交代,与《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更接近,而与《第七地》不相类似;就内容而言,《金牛太子宝卷》中还包含有一些《第七地》中所没有的故事情节,所以笔者推测《金牛太子宝卷》可能是由《银蹄金角犊子经》的民间讲唱文本发展而来,而不是受《第七地》影响而产生。
  新中国成立迄今,受《金牛太子宝卷》的影响,牛犊娶亲故事在多民族多地区广泛传播。受朝鲜流传的《金犊太子传》的影响,朝鲜半岛及中国朝鲜族地区流传大体相同的“金牛犊”的故事。这时的牛犊娶亲故事已完全褪去了原有的佛教色彩。
  总之,《银蹄金角犊子经》虽然在八世纪之后没有经文文本传世,但它的故事并未失传,只不过不再沿用佛经的名义和佛经的传播形式,而采用了唐宋以来民众喜闻乐见的讲唱形式,改编为讲唱文本,在宋元明清和民国时期的民间广泛传播,并随着中外文化交流的进程,远播到朝鲜半岛。
  还要说明的是,民间流传的宋李宸妃“狸猫换太子”故事不是牛犊娶亲故事的源头。相反,它是在《银蹄金角犊子经》故事影响的基础上,结合宫廷传说而进行加工的结果,它与牛犊娶亲故事同源,但不是故事主流内容影响的结果,而是同源故事发展出的一个支流[50]。
  从《银蹄金角犊子经》、《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到牛犊娶亲故事,来自印度的佛本生故事在中国历经一千四百年的传播,从讲述如来佛的神异经历、孝行善举,宣扬因果、奉佛劝世,发展到讲述普通家庭纷争、同情庶子遭遇、注重民间趣味而尽去宗教劝化功能,其中旨趣变化与社会文化背景的发展有密切关系。可以说,从这部佛经译成汉文在中国开始传播,直到民国时期的一千三百多年中,虽然文本形式、语言特点有所变化,但其故事的核心内涵并未有多大改变,佛本生故事的痕迹一直有所保留;到牛犊娶亲故事,由于社会文化的急速发展变化,这个流传千年的佛本生故事才最终演变成反映家庭纷争同情庶子遭遇的神异故事。

  注释:
  [1]《中国民间文学集成辽宁卷•北票资料本》,沈阳:北票市民间文学三套集成领导小组,1987年,第447-458页。
  [2]《中国民间故事集成•安徽卷》,北京:中国ISBN中心出版,2008年,第916-917页。
  [3]《中国民间故事集成•甘肃卷》,北京:中国ISBN中心出版,2001年,第600-602页;延边民间文学研究会编《朝鲜族民间故事选》,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年,第169-172页;(韩)徐正五著,林芝译《很久很久以前:韩国经典民间故事》,济南:山东画报出版社,2014年,第108-111页。
  [4]《中国民间故事集成•河南卷》,北京:中国ISBN中心出版,2001年,第430-431页。
  [5]《中国民间故事集成•宁夏卷》,北京:中国ISBN中心出版,1999年,第331-335页。
  [6]《中国民间文学集成•辽宁卷·沈阳于洪区资料本》,沈阳:于洪区“三集成”编委会,1987年,第198-201页。
  [7]《中国民间文学集成辽宁卷•沈阳市资料本·姜淑珍故事选》,沈阳:中国民间文学集成辽宁卷沈阳市卷编委会,1988年,第154-168页。
  [8]《中国民间故事集成•甘肃卷》,第594-596页。
  [9]韩蓁,华阳编《少年阅读文库•中国卷•故事》,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1995年,第98-106页。
  [10]《中国民间故事集成•吉林卷》,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2年,第470-474页;《中国民间文学集成·辽宁卷·开原资料本》(一),沈阳:开原县民间文学三套集成领导小组,1987年,第341-344页。
  [11]《中国民间文学集成•辽宁分卷·黑山资料本》(二),沈阳:黑山县民间文学三套集成领导小组,第127-131页。
  [12]《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青海卷》,北京:中国ISBN中心,2007年,第420-423页。
  [13]《中国民间故事集成•新疆卷》(上),北京:中国ISBN中心,2008年,第867-868页。
  [14]《中国民间文学集成·辽宁卷·本溪县资料本》(中),沈阳:本溪县民间文学三套集成领导小组,1987年,第347-350页;《中国民间文学集成·辽宁卷·振兴区资料本》,沈阳:丹东市振兴区三套集成编委会,1987年,第191-192页。
  [15](德)艾伯华著,王燕生、周祖生译《中国民间故事类型》,北京:商务印书馆,1999年,第58-59页。
  [16]刘锡诚《民间文学的整体研究》,台北:秀威资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15年,第318-319页。
  [17]林兰编《云中的母亲》,上海:北新书局,1933年,第14-20页。
  [18]江帆《多民族民间叙事文本“牛犊娶亲”解读》,《广西民族学院学报》,2002年第5期,第56-59页;《“庶子”命运的悲歌--“牛犊娶亲”故事解析》,载刘守华主编《中国民间故事类型研究》,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568-576页。
  [19]《牛身儿子的故事》(蒙古族),《中国民间故事集成•新疆卷》(上),第867-868页。
  [20]《哲尔迪莫日根》,孟志东编《达斡尔族民间故事选》,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79年,第84-89页。
  [21]傅惜华《宝卷总录》,北京:巴黎大学北京汉学研究所,1951年。
  [22]胡士莹《弹词宝卷书目》,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
  [23]李世瑜《宝卷综录》,北京:中华书局,1961年。
  [24]车锡伦《中国宝卷总目》,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9年。
  [25]《三侠五义》中“狸猫换太子”故事情节的来源,学者已经指出是受佛教典籍《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记》的影响而来。见李小荣《“狸猫换太子”的来历》,《河北学刊》,2002年第2期,第149-152页;李小荣《敦煌密教文献论稿》之第九章第五节《〈狸猫换太子〉与佛典》,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第359-378页。
  [26]周燮藩主编,濮文起分卷主编《中国宗教历史文献集成》之《民间宝卷》(第十七册),合肥:黄山书社,2005年,第253页。
  [27]如名称中有称作《李三娘》的,可能是因南戏《白兔记》故事中有李三娘磨坊产子、其子屡遭人害的情节,从而混淆了名称(《中国民间文学集成辽宁卷•岫岩资料本》,沈阳:岫岩满族自治县文化馆,1987年,第250-254页)。
  [28]该照片承韩国高丽大学崔溶澈教授、韩云珍讲师拍摄惠赠,他们还热心提供相关研究信息。在此表示衷心感谢。
  [29](日)牧野和夫、齐藤隆信《中国国家图书馆藏<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俄罗斯科学院圣彼得堡分所藏同经断简と朝鲜顺治十七年刊<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所收<第七地金犊太子>について》,《日本实践女子大学文学部纪要》(第45集),2002年,第1-24页。
  [30]参见(韩)朴炳东《佛经传统故事小说的面貌改观》(불경전래설화의소설적변모양상)所附汉文图录,亦乐出版社,2003年,第245-337页。
  [31]《释迦如来十地修行记》(韩文本),安震湖刊,法轮社,1937年。
  [32]方广锠《关于<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的若干资料》,《南亚研究》,2007年第1期,第69-77页。
  [33]方广锠已指出此点。他说:“《金犊太子》虽经后代加工,成为讲唱文学,形式与佛经不类。”(《方广锠敦煌遗书散论》,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304页)。
  [34]《俄藏敦煌文献》第9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莫斯科:俄罗斯科学出版社东方文学部,1998年,第44页;《国家图书馆藏敦煌遗书》第57册,北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7年,第258-261页。
  [35]方广锠认为:“从纸张、书写风格等各个方面判断,该卷的抄写年代约为8世纪下半叶,属于唐代写本。”并举出四个武周新字的使用情况加以证明。《南亚研究》1988年第2期,第64页。
  [36]方广锠《敦煌写经<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简析》,《南亚研究》1988年第2期,第60-72页;《关于<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的若干资料》,《南亚研究》,2007年第1期,第69-77页;《方广锠敦煌遗书散论》,第286-308页。
  [37]《大正新修大藏经》第55卷,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3年,第174页。
  [38]《大正新修大藏经》第55卷,第473页。
  [39]智昇《开元释教录》卷十八:“《银蹄金角犊子经》一卷,或云:《孝顺子应变破恶业修行经》。”见《大正新修大藏经》第55卷,第676页。
  [40]《大正新修大藏经》第55卷,第1021页。
  [41]方广锠《敦煌写经<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简析》,《南亚研究》1988年第2期,第66-71页
  [42](韩)朴炳东《佛经传统故事小说的面貌改观》(불경전래설화의소설적변모양상),2003年,亦乐出版社。(日)牧野和夫、齐藤隆信《日本实践女子大学文学部纪要》(第45集),第1-24页。
  [43]李小荣《“狸猫换太子”的来历》,《河北学刊》,2002年第2期,第149-152页;李小荣《敦煌密教文献论稿》,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第359-378页。
  [44]方广锠先生认为可能是别名。笔者认为,敦煌写本文献中题写书名,往往有首题全称而尾题省称的例子。《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为尾题,与《佛说孝顺子应变破恶业修行经》一名相似而有所省略,因此怀疑它也有可能是《佛说孝顺子应变破恶业修行经》的简称。
  [45]《国家图书馆藏敦煌遗书》第57册,第258页。
  [46]方广锠《敦煌写经<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简析》,《南亚研究》1988年第2期,第63页。
  [47]《太平广记》卷397引《玉堂闲话》。中华书局,1961年,第3181页。
  [48]麦积山今存第5窟称“牛儿堂”,其中塑有一只头朝西南卧着的牛犊,旁有力士一脚踩在牛儿身上,被后人认作王仁裕所说的“金蹄银角犊儿”。当是误认。李小荣也推测“金蹄银角犊儿”应当就是“银蹄金角犊儿”的壁画(《“狸猫换太子”的来历》,《河北学刊》,2002年第2期,第151页)。
  [49]相关内容,参王晶波《从敦煌本〈佛说孝顺子修行成佛经〉到〈金牛宝卷〉》,《敦煌学辑刊》2017年第3期,第77-94页。
  [50]关于《狸猫换太子》故事的源头,学界也有不同看法,有人认为它起源于《六度集经》中的“国王本生”故事(刘守华《佛经故事与中国民间故事演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70-73页),但就核心情节而言,“狸猫换太子”与《银蹄金角犊子经》的关系更紧密。
  项目基金:本文为2015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敦煌文献与佛教地狱信仰的中国化研究》(15BZS007)阶段性成果;2017年度国家重大社科招标项目“海外藏中国宝卷整理与研究”(17ZDA266)前期成果。
  作者简介:王晶波(1964-),女,吉林洮南人,兰州大学敦煌学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韩红(1989-),女,山东济南人,兰州大学敦煌学研究所2014级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