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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寅与他的师友王鏊

买艳霞

 

    说起大才子唐寅(1470—1523)的友人,我们最为熟悉的莫过于祝允明与文征明了。然而,唐寅还有一位亦师亦友的忘年交,他就是王鏊。

    王鏊(1450—1524),字济之,号守溪,谥文恪,学者称震泽先生,吴县人。王鏊自幼就聪颖异常,随父王琬读书太学时,太学诸生争相传诵其文。明成化十年(1474),王鏊参加乡试,取得“解元”。翌年(1475),会试又取得“会元”(张海瀛编《王鏊年谱》,见王春瑜主编《明史论丛》,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97—98页。下文中出自此年谱材料,仅标注书名与页码)。据说廷试时,因当道者欲摈斥之,王鏊与“状元”失之交臂,终以一甲第三“探花”入仕。后累官至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成为“具名世才,有旷世略”的宰辅良臣。王鏊还是一位很有品位的风雅文人,喜爱优游山水之间,与好友探讨学问,流连风光。其交友是清而不绝于俗,和而不淆于时,这种海纳百川的交友方式,使得他身边朋友众多,不论贵贱少长,都对他敬慕悦服;但真正能成为王鏊的知己,能令王鏊另眼相看的朋友也并没有几个,唐寅就是其中之一。祝允明在《唐子畏墓志并铭》中谈到唐寅的知己时说,“王文恪公最慎予可,知之最深重”(祝允明《怀星堂集》卷17)。而唐寅也曾写“海内文章第一,朝中宰相无双”对联送给王鏊,此联可谓是对文恪公一生的学问与官爵的贴切赞扬。虽然王鏊比唐寅年长二十岁,还是当朝高官,但对唐寅,可谓青眼有加。燕息、偕游、和诗、联句、对景写生,师生之间的交往和情意,也堪称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了。

    唐寅曾为王鏊写有《柱国少傅守溪先生七十寿序》,其中有“寅备门下诸生之列”(〔清〕唐仲冕编《六如居士全集》补遗一卷,清嘉庆六年果克山房本)之语,可知唐寅是王鏊的学生。但唐寅何时成为王鏊的入门弟子,文献中暂未见到明确记载。《震泽集提要》中说“鏊以制义名一代,虽乡塾童稚,才能诵读八比,即无不知有王守溪者”(《钦定四库全书总目》整理本,中华书局,1997,2304页)。可见王鏊的制义文,在当时是很受欢迎的,应该是试子们学习的范本。虽然祝允明说唐寅在参加会试之前不觅时辈讲习,只是自学备考科目,但清代俞长城在选评历代制义名家时,却明确指出了唐寅的制义文堪比王守溪,这或许不是偶然的巧合。而且,沈周与王鏊家族关系密切,可能很早时唐寅就通过沈周与王鏊家族成员有过交往。王鏊的仲兄王鎜不乐仕途,归隐家乡,于成化丁未(1487)在洞庭东山修建别业,取藏舟于壑之意名其园为“壑舟园”。沈石田就曾为其画“壑舟图”,唐寅也在图上题过诗:“洞庭有奇士,楼室栖云霞。窗榻书画舫,山水清且嘉。”(《题石田为王鎜画壑舟图》,周道振、张月尊辑校《唐伯虎全集》,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02,347页。下文中引文出自此书时,仅标注书名与页码)夸赞了王鎜及其壑舟园。王鏊也为其兄写有《壑舟记》。

    由于王鏊长年在外地任职,二人早期的交往尚不多。但至迟在1503年以后,至1523年唐寅去世,唐寅与王鏊频繁往来,可谓亲密有加。1503年王鏊的父亲去世,他循礼回家守制三年(《王鏊年谱》,101页)。这段时间,唐寅经常出现在王鏊的左右,陪伴他留连于湖光山色与文化古迹中,他们欣赏醉人的自然风光,探访前代的历史遗迹,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弘治甲子(1504),唐寅曾陪王鏊游林屋洞(《唐伯虎全集》,645页)。林屋洞在太湖洞庭西山,有丙洞、雨洞、旸谷洞三门同为一穴。林屋洞山色幽雅,奇峰林立,春天登山还可欣赏到白浪翻滚、暗香浮动的壮观梅景。此地不但风光秀美,还有着悠久的文化积淀,相传大禹治水时曾驻此,还将理水宝书及许多珍宝藏在林屋洞中。唐宋以后,林屋洞成为太湖流域道教活动的重要基地。生长于斯的王鏊对此地自然很熟悉,曾写有《林屋洞次傅水部韵》、《再游林屋洞》、《林屋洞口古井》等诗篇。此次丁忧居家,在唐寅等人的陪同下游览观光,旖旎的自然风景似乎疏散了失去亲人的悲痛,弟子好友的陪伴也使得王鏊心情转朗,他逸兴俊发,还在石壁上题名留言。这次同游也给唐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致五年后的正德己巳(1509),唐寅游览此地再见到当年老师的题名时,不禁思绪万千,有《林屋洞图》:“旸谷东头丙洞前,叶迷行径水迷天。相公旧日题名在,重到摩挲思惘然。”(《唐伯虎全集》,402页)

    虎丘也是他们经常光顾的佳地。虎丘,又名海涌山,地处阊门外。古史记载吴王夫差葬其父阖闾于此山,葬后三日,“有白虎踞其上”,因名虎丘。其中剑池和千人石尤为著名。剑池在虎丘之下,因阖闾爱剑,夫差遂以三千宝剑给父亲陪葬,故称剑池。剑池景色幽美,有清泉一泓,峭壁如削,藤蔓披拂,一桥飞架,景色幽深,更有前代书法名家墨宝遗留。王鏊曾作有数首吟咏虎丘的诗歌,其中《虎丘》诗云:“我老犹爱山,兴至时独迈……平生磊块胸,至此殊一快。”(王鏊《震泽集》卷7)可见,登临虎丘是王鏊的一大爱好,兴致好的时候,他还经常一个人独自登临此山,静静地享受自然美景,感悟历史沧桑。弘治己丑(l505)十一月十日,王鏊与友人李旻、朱立游剑池,唐寅又得以相伴,游览必是尽兴的,所以又于剑池壁上题名(《唐伯虎全集》,645页)。然而,唐寅与王鏊和虎丘的缘分还未尽,七年后的正德壬申(1512)正月,唐寅与王鏊及其子王延陵等再次来到虎丘,此次前来乃是因为当时剑池忽然干涸,现出了传说中的吴王阖闾的墓门。王鏊还写有《阖闾赋》:“昔阖庐之霸吴兮,卒托体乎兹丘。慨往迹之日湮兮,曾不可乎复求……岁正徳之协洽兮,剑池忽焉其枯涸。何昔日之渊沦兮,今山径之峣崅。……石谽谺而双敞兮,类墓门之颓驳。”(《震泽集》卷1)记载了剑池干涸、现出吴王墓门的事件。唐寅能再次和王鏊同来,更可见二人关系之亲密。

    正德丙寅(1506),王鏊守制三年期满,吏部移文召他回朝,四月他应诏入阙,以原职吏部左侍郎供部事(《王鏊年谱》,101页)。分别在即,唐寅特为王鏊画了《出山图》,祝允明、徐祯卿、张灵、吴奕、卢襄、朱存理、薛应祥等皆有题诗。这幅图可谓是凝聚了唐寅的心血之作,张凤翼评价说:“图中树石学李唐,人物仿公麟,而车中传神,不减长康,乃子畏用意笔。佐以希哲京兆精楷,昌糓廷评古调,足称三绝。”(《御定书画谱》卷87)非为知己,唐寅焉肯如此着意。除了赠图之外,唐寅还特地给王鏊送行,这一送可不是简单的十里相送,而是至少送到了沛县。如果他们从吴县到沛县走的是水路,那途中还要经过金山、焦山两处名胜,以及富庶繁华的扬州。如此漫长的旅途,若非相知,又何能同行。在沛县的歌风台,他们游览古迹,感悟历史,抒发怀抱。歌风台,在沛县也是赫赫有名的景地。史载,高祖十二年(前195)七月,淮南王英布叛反,刘邦率军亲征;十月归来,途经故乡沛县,于沛县设宴,招待同乡父老,席间作《大风歌》,后筑台刻石,以为纪念。但英布之反,或为兔死狐悲,韩信、彭越等都因功高震主而被杀,于是起兵造反,兵败被杀。历代文人雅士过往,无不感慨题咏。王鏊也吟下了《歌风台》:“銮舆翠盖始东廵,隆准依然泗上身。父老已非丰沛旧,尘埃谁识帝王真。八千子弟空歌楚,百二河山竟去秦。莫道四方须猛士,商山闲杀采芝人。”(《震泽集》卷5,670页)王鏊的诗作在缅怀历史的同时,也讽刺了刘邦不能任用贤能,如果早一点礼遇商山四皓,四方又何须猛士来守,是比较符合他此时应招回朝的心境的。唐寅还专门作了《沛台实景图》,并次王鏊韵写下了一首诗:“此地曾经玉辇巡,比邻争睹帝王身。世随邑改井犹在,碑勒风歌字失真。仗剑当时冀亡命,入关不意竟降秦。千年泗上荒台在,落日牛羊感路人。”诗作更多的是对世事沧桑的感叹,对帝王事业的调侃怀想,他把刘邦的成就帝业说成偶然,起义时不过是为了亡命,入关居然还打败了秦朝。即使是这些算作丰功伟绩,现在也不过只是牛羊路过的一片荒台。这种清淡的调侃也正可见伯虎漠视功名之心境。

    王鏊此次归仕,当朝皇帝是继位不到一年喜爱逸乐的明武宗。武宗酷爱游戏取乐,宠信以刘瑾为首的“八虎”。刘健、谢迁被挤出内阁,刘瑾欲引焦芳入阁,廷臣只推王鏊。刘瑾迫于众议,遂命文恪公以吏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与焦芳一起入阁。逾月,进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国史总裁、同知经筵事。王鏊从此开始了与以刘瑾为首的阉党的斗争。户部尚书韩文、郎中张玮、副使姚祥、尚宝卿崔璿、三边总制杨一清、兵部尚书刘大夏都是在王鏊的帮助下免受刘瑾迫害的。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刘瑾与焦芳相互勾结,狼狈为奸。王鏊孤掌难鸣,举步维艰,曾三次上疏乞归。而刘瑾对王鏊是既恨又怕,遂怂恿武宗准其归去。

    正德己巳(1509)五月,王鏊辞朝东归(《王鏊年谱》,103页)。一别三年,听说敬爱的老师和好友就要回来了,唐寅欣然写下《闻太原阁老疏疾还山喜而成咏辄用寄上》:“元宰陈痾乞北山,君王赐告许南还。”(《唐伯虎全集》)对于老师的归来表达了深切的喜悦。唐寅的这种欣喜之情,还一直顺延到了这一年的八月十七日,这一天是王鏊六十岁的生日,唐寅绘《文会图》给老师祝寿,还写有《寿王少傅》:“绿蓑烟雨江南客,白发文章阁下臣。同在太平天子世,一双空手掌丝纶。”(《唐伯虎全集》)可是这一年,也有让人伤心的事情,沈石田八月去世了。九月望后,唐寅和王鏊又一起去相成为沈石田奔丧。这一年唐寅也过了自己四十岁的生日,他还为自己画了像,有些朋友给他题了像赞。王鏊归来后大概也见到了这幅图像,题有伯虎像赞:“书如伯喈,文如相如;诗如摩诘,画如僧繇。”(《唐伯虎全集》,547页)可谓对伯虎的高度誉美。

    王鏊这次辞朝,从此家居十四年,再未返回仕途。这段时期,唐寅和王鏊也往来不绝,竹堂寺里也留下了他们的游踪。竹堂寺不但以修竹闻名,而且寺里还遍植梅花,成为当时著名的赏梅胜地。正德辛未(1511)年的春天,唐寅和王鏊也来到了这里欣赏梅花,二人诗酒唱和,同领美景之妙。兴致颇高的唐寅还画了《墨梅图》,并有《竹堂看梅和王少傅韵》:“黄金布地梵王家,白玉成林腊后花。对酒不妨还弄墨,一枝清影写横斜。”(《唐伯虎全集》,404页)对酒吟诗作画,此乐何极!正德壬申(1512)正月,唐寅和王鏊一起去参观了吴王墓门。这年十月,王鏊又到唐寅城西的别业来探访他,恰好院中有梅花一树将放,二人赏梅闲话。王鏊还有《过子畏别业》:“十月心斋戒未开,偷闲先访戴逵来。清溪诘曲频回棹,矮屋虚明浅送杯。生计城东三亩菜,吟怀墙角一株梅。栋梁榱桷俱收尽,此地何缘有佚材。”(《震泽集》卷5,673页)戴逵,字安道,东晋名士。不务荣名,以琴书自娱,曾隐居会稽剡县;为避征聘,一度遁居吴县。常用以喻指操守高洁之士。王子猷雪夜泛舟访戴,更是士林佳话。王鏊把唐寅比作戴逵,把自己比作王子猷,可证二人之间情谊非同寻常。诗作对伯虎有才被佚,深感惋惜,非为知音,焉能作此感叹。正德己卯(1519),时值王鏊七十岁寿辰。其时,王鏊的许多得意门生如文征明等均在南说应试未返,王延喆为老父的寿辰尽心操持张罗。在略嫌清冷的寿辰中,唐寅的陪伴与祝福就更显得弥足珍贵。他以其洒脱绵密的笔致,精心绘制了《长松泉石图》给老师献寿,请太仓张雪槎补绘王鏊小像于泉石之间。还写了一首七律诗,中有“莲社酒杯陶靖节,獭囊诗句谢元晖。无疆献上诸生祝,万丈冈陵不算巍”(《唐伯虎全集》,63页)。把王鏊比作陶渊明、谢朓,并送上自己深深的祝福,祝老师万寿无疆。或许王延喆为了让父亲更高兴,又请唐寅写了《柱国少傅守溪先生七十寿序》,这篇仅数百字的寿序,写出了王鏊的性格、节操和风骨,更描绘出他归隐后的林园风貌,可谓知言善颂。

    师生二人还曾在一个春日,相偕登上了以雄奇著称的阳山。阳山北麓的大石山,奇石叠起,风姿无限,也是时人热于游览的一个胜地,吴宽、李应祯等就登临过此处,写有联句,王鏊也写有《登阳山大石》。此次和爱徒登临,兴致又不同以往,二人也乘兴联句。唐寅说阳山大石有的如“蹲猊怒将啮,奔马猛难控”,王鏊对曰“有并若肩随,或分如斗讼”;唐寅说这片石景如“龙象整法筵,鼪鼯失家衖”,王鏊对曰“凿须神禹功,炼待娲皇用。岩岩挹孟轲,侃侃立子贡。洲边楼碎槌,江上城卧瓮”(《唐伯虎全集》,468页)。师生还在愉快的联句中,对阳山大石的来历作了种种有趣的猜测,最终被此地迷人的风景所折服,王鏊不禁表达了“便当结幽庐,采撷当月俸”的美好愿望。

    王鏊视唐寅为知己,经常将自己收藏的心爱古画拿给唐寅阅览甚至临摹。王鏊藏有一副唐代著名画家阎立本的《秋岭归云图》,就曾经给唐寅看过。唐寅还专门写诗记下这件事,《敬阅少傅王老师所藏阎立本画秋岭归云图并赋一律》中有“望中无限思,不敢动长吟”(《唐伯虎全集》,359—360页),表达了见到这幅画时的敬慕珍爱之心。有时候王鏊连自己视为拱璧的心爱之物—李成的《群峰霁雪图》也拿给唐寅,让他临摹。李成,也是吴县人,五代末以画知名。其画作山水妙绝,被誉为古今第一。据说他作画“精通造化,笔尽意在。扫千里于咫尺,写万趣于指下。峰峦重迭,林木萧森。凝坐观之,恍疑身在丘壑中矣”(〔明〕张丑《清河书画舫》卷6下)。因其平生不轻易作画送人,流传下来的作品极少,以至于米元章尽力搜求,也只见过一两幅作品,竟作出无此人的结论。这样的宝贝,王鏊不但让唐寅临摹,还对唐寅的临摹之作大加赞叹,作有《唐子畏临李成群峰霁雪图》,对唐寅高超的画技深为叹服,一句“营丘似是君前身”(《震泽集》卷8,685页),便是最好的肯定。

    嘉靖癸未(1523)年,唐寅往访王鏊山中,见其壁间有苏轼书《满庭芳》词,下有“中吕”二字。唐寅不禁想起了第二次到福建九仙山祈梦所得,正是这两个字。那次远行,王鏊还特意写有《送唐子畏之九仙山祈梦》为他送行。归来之后,他还专门向老师问起“中吕”为何意,王鏊当时也不知此梦何指。没想到现在在老师家见到了这困扰自己许久的两个字,唐寅惊而诵其词,有“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句,遂默然归家(王鏊《震泽长语》卷下)。这一年的十二月初二,唐寅病逝于家中,终年五十四岁,似乎照应了词中话语。嘉靖甲申(1524)年三月十一日,王鏊也卒于里第。两人逝世相距恰近百天,这对忘年师友又相聚在另一个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