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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顶金簪和女人青丝

马瑞芳

 

    人情小说跟历史演义、英雄传奇的最大不同,是它关注鸡毛蒜皮、鸡零狗碎的事。极其细小的日常生活用品甚至人体某个部分,都可以拿来写人世沧桑。《金瓶梅》里的绾顶金簪和女人青丝,就在掌握小说走向、操纵人物命运上起作用。甚至可以说,绾顶金簪在描写人物个性、交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举足轻重。而传统小说,特别是才子佳人小说用以表达卿卿我我“情思”的女人青丝,进了《金瓶梅》,却充满鸡争鹅斗、腥风血雨,最终还送了西门庆的命。

    先看《金瓶梅》里的绾顶金簪。

    古代不分男女都留发,用簪子绾住头顶乱发,《金瓶梅》称为“关顶”。绾发簪子因经济情况而材质不同。贫困人家用木簪竹簪,市井人家用铜簪银簪,富贵人家用金簪玉簪。至今在舞台上盛演不衰的传奇《玉簪记》或京剧《碧玉簪》,就是用小小玉簪做出人生悲欢大文章,编出男女离合巧故事。

    封建宗法制下的男人可以一夫一妻多妾,也可以寻花问柳。在《金瓶梅》中,绾发金簪就起了另一重要作用:它是西门庆的情感风向标。其头上金簪,是占领性标志,或者说“阶段性占领标志”。西门庆头上插哪个女人的金簪,说明哪个女人“目前”是他最爱,是他“现在”“性趣”所在。头上金簪在撰写西门庆特殊的“性爱史”。

    西门庆把潘金莲勾引到手后,小说没写,潘金莲如何将她的金簪绾到西门庆头上,但她确实绾了。对潘金莲来说,金簪是爱情的标志,也是她不多的财产之一。但西门庆马上就把潘金莲扔到了一边,忙着娶富婆孟玉楼去了。孟玉楼本是富商杨宗锡的遗孀,原称“杨孟氏”,嫁入西门府,西门庆给她取个“玉楼”的号。痴情的孟玉楼马上把新号刻在几副金簪上,既自己戴,又给西门庆绾到头发上。孟玉楼给西门庆的金簪,上边刻着“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这是巧妙借用唐诗写孟玉楼的命运。“玉楼”是孟三娘的号,她进入西门府是杏花开放的季节,因为嫁给自己一眼挑中的情郎,孟玉楼心醉了。用这两句唐诗写她的心情很合适。

    此时,潘金莲成了弃妇,害了相思病。潘金莲拔下头上的金头银簪向王婆行贿请她跑腿。兰陵笑笑生像拿着天平对人物财力做准确描写,潘金莲是否有财力送西门庆纯金金簪?不得而知,她自己却只能戴金头银簪,而且不得不拔下来巴结王婆。西门庆被王婆从街上像绑票一样拉到武大家,见了满腹哀怨的潘金莲,睁眼说瞎话,根本不承认他三个月不来潘金莲这儿,是因为娶了新人。潘金莲一把将他戴的新缨子瓦楞帽——新郎倌帽——撮下往地上一丢,接着眼明手快地从他头上拔下根油金簪,看到上面刻着“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以为是哪家娼女的,立即夺了并质问西门庆:我的簪子哪儿去了?西门庆再次耍无赖说丢了。潘金莲气急败坏地把她怀疑哪个妙人送的扇子撕碎⋯⋯经过丢帽子、抢金簪、撕扇子,一通火爆发泄,潘金莲就阿Q式地以为消除了她跟西门庆之间的情爱障碍,又拿出根并蒂莲瓣簪儿给西门庆绾顶,以为重新占据了西门庆的“最爱”地位。

    潘金莲的簪上刻着首五言诗:“奴有并头莲,赠与君关髻。凡事同头上,切勿轻相弃。”在西门庆的性爱伙伴中,唯有潘金莲有些“文学青年”情调,她创作的这首《金簪诗》,写得蛮有情意。

    没多久,潘金莲又成了“马棚风”,新情敌是雏妓李桂姐。桂姐是窑姐儿,才不会送什么金簪银簪给西门庆,像李桂姐和郑爱月这类受西门庆宠爱的窑姐儿,只会送来手帕包着、亲口磕的瓜子儿,既表示“情意无价”,又不需要花钱。

    但是在西门庆梳笼李桂姐的过程中,关顶金簪还是又出现了。为哪个?潘金莲。潘金莲是出于报复心理?还是淫妇心性?西门庆梳笼李桂姐十几天不回家,她便红杏出墙,引诱孟玉楼从杨家带来的小厮琴童淫乱,将关顶金簪和香囊送给小情郎。潘金莲的情事被宿敌孙雪娥和李娇儿发现,告发到吴月娘那儿。吴月娘息事宁人。李娇儿和孙雪娥向回家过生日的西门庆举报。西门庆可以玩任何女人,他的女人却不容他人染指。西门庆“怒从心上起”,立即“一片声儿叫琴童”。没想到潘金莲脑子转得比他快,动作也比他快,已先派春梅把琴童叫到房里,将可作通奸证据的簪子收了,慌忙中却忘记要回香囊。因为潘金莲将绾顶金簪这一致命的通奸证据提前消灭,西门庆没能拿住潘金莲私通琴童的“铁证”。至于香囊,因为琴童和潘金莲一个说在花园捡的,一个说在花园丢了,瞎猫碰到死老鼠,蒙混过关,西门庆“审案”不了了之。潘金莲急忙收回金簪的情节,描绘了情场高手的机智。

    李桂姐一页还没翻过去,西门庆又有了新情人,结义兄弟之妻李瓶儿。这女人对西门庆的“占领”标志,同样是金簪,是比孟玉楼的油金簪更名贵的宫样金簪。

    李瓶儿第一次跟西门庆偷情后,“将头上关顶的金簪儿拔下两根来,替西门庆戴在头上,说道:‘若在院里,休要叫花子虚看见。’”李瓶儿的金簪戴在西门庆头上,如果叫她丈夫看到,无异于捉奸在床,所以李瓶儿嘱咐西门庆小心防范。

    因为潘金莲贼鬼溜滑,又因为她居处的地理位置——她住的西门府花园恰好跟花子虚正房院子对着——她很快就发现了西门庆爬墙跟李瓶儿偷情的秘密。西门庆琢磨如何安抚、拉拢潘金莲,他先告诉潘金莲,李瓶儿要认她姐姐,要亲手给她做鞋。得到回答:“我是不要那淫妇认甚哥哥姐姐的。他要了人家汉子,又来献小殷勤儿。”潘金莲为人实际,跟她套近乎这一招不灵。西门庆干脆编谎说李瓶儿“今日教我捎了这一对寿字簪儿送你”,边说边把头上的金簪——其实是李瓶儿给他的信物——拢将下来,递给潘金莲。

    这一招起作用了。“金莲接在手内观看,却是两根番石青填地、金玲珑寿字簪儿,乃御前所制,宫里出来的,甚是奇巧”。潘金莲“满心喜欢”说道:“既是如此,我不言语便了。等你过那边去,我这里与你两个观风⋯⋯”

    西门庆拿金簪讨好潘金莲,潘金莲变成马泊六,掩护西门庆和李瓶儿私通。一对金簪换来一座挡风墙,对奸商西门庆来说,实在好买卖。他双手搂抱着潘金莲说:“我的乖乖儿,正是如此!不枉的养儿不在阿金阿银,只要见景生情。我到明日梯己买一套妆花衣服谢你。”

    为什么两根金簪就收买了潘金莲?因为潘金莲小妇见识,眼孔浅,她原是裁缝女儿、卖炊饼的妻,没见过高档首饰。李瓶儿的金簪是御前用品,精巧名贵,比市场上卖的好得多。李瓶儿大方“送礼”,潘金莲顺水推舟,“落得河水不洗船”。

    李瓶儿金簪还会在《金瓶梅》复杂的人与人的关系上继续起作用。

    《金瓶梅》写人情之巧,就在于对一股小小金簪的调度也颇费匠心。奇怪的是,虚荣心极强的潘金莲有了李瓶儿的金簪,并没有插到头上招摇过市,倒把它藏起来了,必要时,变成对李瓶儿见血封喉的利剑。李瓶儿的宫样金簪再次出现并引起西门庆嫡妻吴月娘的关注,竟然是在潘金莲精心布置下,来做李瓶儿的“污点证据”了。

    李瓶儿这个人似乎有点儿奇怪,按说偷别人汉子者,该避免跟其妻妾接触。李瓶儿跟西门庆的艳事一开始,就傻呵呵地跟西门庆的妻妾套近乎,要给吴月娘和潘金莲做鞋。花子虚一死,李瓶儿更是迫不及待跟西门庆妻妾打成一片,穿着孝服,就去给潘金莲拜寿。这一拜,就把西门庆、李瓶儿、潘金莲三人穿一条裤子的马脚,泄露到吴月娘眼皮底下了。泄露玄机的,是那副宫样新巧金簪。

    克里斯蒂探案《阳光下的罪恶》中,大侦探波洛在山洞嗅到特殊香水味,判断被害人进过山洞,她肯定是约会什么人。经过思考,波洛把勾引有钱贵妇杀人图财的真凶揪了出来。《金瓶梅》不是探案,但《金瓶梅》不太睿智的女人也有推理才能,吴月娘就是从潘金莲的宫样金簪,意识到李瓶儿和西门庆早有勾结。有时候,中国女人的直觉可以跟西方大侦探福尔摩斯、波洛媲美。

    李瓶儿去给潘金莲拜寿,按说西门庆跟花子虚是结拜兄弟,李瓶儿该跟吴月娘平磕头才对,但李瓶儿却按小妾拜见嫡妻的礼节给吴月娘磕了四个头!此时心里七上八下的该是吴月娘。李瓶儿公然以西门庆小妾自居,是自卑还是嚣张?对李瓶儿来说是自卑,对吴月娘来说简直就是嚣张。此前李瓶儿将几箱财宝寄放到西门府,吴月娘收进上房。如果允许李瓶儿进门,她的财宝还能继续放在正房吗?

    吴月娘满面堆笑跟李瓶儿聊天,话语却连讽加刺,酸不溜丢。她跟李娇儿、孟玉楼一唱一和,灌李瓶儿喝酒,似乎想叫李瓶儿失态,再说出点儿什么。而理当一直陪着李瓶儿的寿筵主角潘金莲却跑了,她干什么去了?春梅说“俺娘在房里匀脸”,现代话叫“补妆”。奥妙就在潘金莲为什么要补妆?人们常说“女为悦己者容”,西门庆不在家,她补的什么妆?补了啥样妆?“玉楼在席上,看见他艳抹浓妆,从外边摇摆将来”。孟玉楼只看到潘金莲涂脂抹粉、扭腰扭胯。吴月娘却敏感地发现:潘金莲回房补妆补上一件新首饰——宫样金簪!

    这引起吴月娘高度关注。李瓶儿今天跟潘金莲一见面就问:“这就是五娘?”显然二人不认识。宴席上潘金莲一直没有跟李瓶儿单独接触的机会,她为何戴上跟李瓶儿一模一样的金簪?潘金莲出身贫寒,她的高档金簪通过什么途径弄来?

    我们看看吴月娘如何聪明地查问金簪来历:“月娘因看见金莲鬓上撇着一根金寿字簪儿,便问:‘二娘,你与六姐这对寿字簪儿,是那里打造的?倒好样儿。到明日俺每人照样也配恁一对儿戴。’”

    张竹坡评这段描写是“写月娘贪瓶儿之财,一丝不放空”。其实张竹坡看偏了,吴月娘不是贪财,是斗智。她一口咬定潘金莲和李瓶儿的金簪是“一对儿”,这是讹李瓶儿,要从李瓶儿的嘴里证明,潘、李二人的金簪确实是同一出处。那样的话,李瓶儿的金簪如何到了潘金莲头上,不就是秃子头上虱子——明摆着?

    实际上,吴月娘心里已完成如下推理:李瓶儿有宫样金簪→李瓶儿跟西门庆有私情→李瓶儿将金簪送西门庆→西门庆将金簪送潘金莲→潘金莲戴上了李瓶儿的宫样金簪。

    倘若吴月娘“侦破”对象是狡猾的潘金莲,她肯定会造出巧妙借口,圆谎金簪来历。可吴月娘面对的,是傻乎乎的冤大头李瓶儿。李瓶儿愚蠢地以为吴月娘只是对金簪有兴趣,老老实实地回答:“大娘既要,奴还有几对,到明日每位娘都补奉上一对儿。此是过世公公御前带出来的,外边那里有这样范?”

    李瓶儿这番话真能令人笑破肚子。见过愚蠢的女人,没见过愚蠢得如此精彩、如此“巧妙”的女人!

    像在公堂上,没等上夹板,罪犯就一一交待。李瓶儿的话等于说:第一,月娘是“大娘”,我是没定名分的“X娘”,我的东西送哪个,大娘下命令就是。第二,潘金莲的金簪是我送的——只差没说通过西门庆,我再给西门府每位娘子“补奉”一对。第三,惟有我才会有这种精致高贵的金簪,市场上买不到。

    吴月娘回答:“奴取笑,逗二娘耍子。俺姐妹们人多,那里有这些相送!”

    可以想象,此时吴月娘已经给气懵了:西门庆、潘金莲、李瓶儿,你们岂不是拿我堂堂嫡妻当猴儿耍?

    可以想象,故意回房间把宫样金簪戴到头上的潘金莲,因为巧妙揭发了李瓶儿的丑事,有多高兴。潘金莲太聪明也太恶毒了!

    一只小小金簪写活三个不同女性人物的个性和她们的心理:潘金莲机灵歹毒;吴月娘心理阴暗;李瓶儿愚笨老实。潘金莲玩这番花招是想借吴月娘之手阻止李瓶儿进入西门府;吴月娘一心想操纵控制西门庆;李瓶儿飞蛾投火般急于跳进西门府这个陷人坑。

    接着西门庆从外边回来。这家伙似乎不打算向妻妾保密李瓶儿是他的新宠,急切地挽留李瓶儿住下,请她喝酒,“吃的妇人眉黛低横,秋波斜视”,两人“饧成一块,言颇涉邪”。吴月娘看不上,回自己房间了。酒吃到三更,西门庆东倒西歪到吴月娘房间请示:打发李瓶儿到哪里歇?月娘酸溜溜回答:“他来与那个做生日,就在那个房儿里歇。”西门庆再问:“我在哪里歇?”吴月娘立即话里有话:“随你那里歇,再不你也跟了他一处去歇吧。”几乎当面戳穿西门庆跟李瓶儿是情人关系。吴月娘最重要的依据就是潘金莲头上的金簪。

    第二天,早茶还没吃,李瓶儿的仆人送来四对宫样金寿字簪儿,吴月娘等每人一对,插到头上。接受了李瓶儿宫样金簪的四个女人,除了早就做过“金簪”文章的吴月娘心知肚明外,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免不了得想一想:潘金莲从什么时候、因为什么途径,提前得到了李瓶儿的宫样金簪?

    李瓶儿的金簪“文章”还得继续做下去。不知道李瓶儿到底有多少只宫样精巧金簪,简直像大批量生产,不断替西门庆出力,替兰陵笑笑生出力。

    李瓶儿进西门府几年后死了。西门庆死了“近似于真爱”的女人,在纵欲末路上越走越远,他的情人行列中出现了最不可思议的王六儿,潘金莲形容是个“紫膛色、大摔瓜脸黑淫妇”。按说,西门庆偷偷养在外边的新宠很不容易被西门府女人发现,但潘金莲仍然发现了。靠什么?还是靠金簪。

    王六儿靠吃西门庆的“皮肉之苦”,她的丈夫韩道国靠当“明王八”,变成小康之家,有房子、有丫鬟、有经商分成。王六儿还跟西门庆妻妾平分秋色,头上插着李瓶儿的宫样金簪,大模大样进西门府给西门庆祝寿。敏感的潘金莲立即注意到王六儿头上的金簪,因为她知道这是“西门庆到此一游”的标志。后来潘金莲骂西门庆“你悄悄把李瓶儿寿字簪子,黄猫黑尾偷与他,却叫他戴了来施展”。西门庆只好嬉皮笑脸地混赖。

    金簪是多微不足道的物品,在《金瓶梅》中却不断穿梭在人物之间,制造一个一个矛盾,映照一个一个人性,闯出人情小说特殊构思套路。金簪不仅在情人关系上,还在一般关系上起作用。西门庆死后,吴月娘先后将春梅和潘金莲赶出西门府,叮嘱小玉要春梅罄身出户。小玉不仅偷偷给春梅装衣物的箱子,还从头上拔下两根簪子相送。潘金莲走时,孟玉楼和小玉又瞒着吴月娘各送一对金簪。小小金簪既写玉楼、小玉重情重友,也写吴月娘冷酷无情。

    李瓶儿的金簪在《金瓶梅》里三次出现,三次都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影响。第一次,西门庆用宫样金簪收买潘金莲做他偷情掩护;第二次,宫样金簪让吴月娘识破西门庆早就跟李瓶儿暗度陈仓;第三次,潘金莲摸清西门庆越来越低下的性爱动向。

    孟玉楼的金簪也在《金瓶梅》中出现三次。第一次,是潘金莲从西门庆头上揪下来的,说明此时孟玉楼是西门庆新宠。孟玉楼的金簪第二次出现,西门庆已死。潘金莲在情人陈敬济那儿发现了孟玉楼的金簪,立即打翻醋缸,怀疑陈敬济跟孟玉楼有染。陈敬济慌忙解释:这是他从花园里捡的。这事有点儿蹊跷,孟玉楼是捂紧钱包的精明富婆,怎会丢了金簪不找?说穿了,是小说布局需要让她遗失。孟玉楼的金簪第三次出现,就是陈敬济拿在手里,去敲诈已嫁给李衙内的孟玉楼。陈敬济妄想靠这只刻着孟玉楼名字的金簪,诬告孟玉楼跟他有染,逼迫孟玉楼跟他走。没想到强中自有强中手,孟玉楼假装同意跟陈敬济走,却跟丈夫共谋,做成圈套,使陈敬济身陷严州府。孟玉楼一股金簪,第一次插到西门庆头上,是这位聪明女人因帅哥西门庆冲昏头脑走的险棋;第二次拿在西门庆女婿陈敬济手里,则是这位聪明女人掌握自己命运走的妙棋,孟玉楼的金簪也算物尽其用了。

    再看《金瓶梅》中的青丝。在古代小说戏剧中,女人的头发即青丝跟其谐音“情丝”同步,常用来点缀恋爱中的感人故事,或表达热烈执著的感情,或展示生死不渝的信念,或巧妙地用做感情保障。一度失宠的杨贵妃,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一缕青丝,打动了唐明皇,重新得宠。这样的故事,直到清代传奇《长生殿》都津津乐道。但《金瓶梅》男主角西门庆不是任何类型的爱情男主人公,他不谈爱情,搞情欲至上、变态情欲至上。跟这个异类男人搭配的女人青丝,也就跟“情思”南辕北辙,变出完全不同的花样。

    西门庆曾拿潘金莲的青丝做过惊心动魄的残酷文章。

    西门庆将潘金莲娶进西门府不久,就去梳笼二妾李娇儿的亲侄女、雏妓李桂姐。潘金莲写上情书托玳安送到丽春院。西门庆当着李桂姐的面将情书扯碎。李桂姐摆出跟整个西门府女人见高下的架式,闹得西门府小厮挨踢,妻妾吃蹭,人仰马翻。西门庆生日,她又进府拜寿。吴月娘当好好先生,请她喝茶。潘金莲却不露面。桂姐程门立雪,仍不见。被无理相待的雏妓立即琢磨复仇。恰好西门庆向李桂姐炫耀,说他在家里对小妾动不动挥舞马鞭子,“好不好还把头发都剪了”。吹牛吹出难题,李桂姐要西门庆剪下潘金莲一绺头发,“我方信你是本司三院有名的子弟”。

    西门庆的“恶霸+无赖”,通过“青丝事件”显露无遗。他拿剪女人头发吹牛,说明他清楚剪头发对女人意味着什么;他也明白李桂姐要拿潘金莲的头发施巫蛊术。但既然牛已吹了,就得在李桂姐跟前兑现。西门庆摆出酒醉寻事样子,对潘金莲说“我要你顶上一柳儿好头发”,编谎说做网巾用。潘金莲回答:“你要做网巾,奴就与你做。休要拿与淫妇,教她好压镇我。”西门庆亲自动手剪下头发,潘金莲倒在他怀中娇声哭,“奴凡事依你,只愿你休变了心肠。随你前边和人好,只休抛闪了奴家!”西门庆向李桂姐交纳头发。李桂姐将头发踩到鞋底。潘金莲因受到巫蛊生病,不得不花钱求巫师魇胜,“只愿得小人离退,夫主爱敬”。

    “青丝风波”将潘金莲无端受辱的可怜可悲、西门庆没理反缠的无情无耻,写得惊心动魄。这是《水浒传》潘金莲到《金瓶梅》潘金莲的重要转型,尴尬转型,无奈转型,从生死情人到低贱小妾的转型。这也是《金瓶梅》社会意义之所在。它通过一件小而又小的细事,通过区区一缕青丝,写出男女不平等的豪门女人的悲哀。

    跟西门庆纵欲的重要角色有两个“六儿”:潘六儿和王六儿。西门庆拿潘六儿青丝做残忍文章,王六儿拿青丝将西门庆送上西天。

    西门庆依仗有钱有势拿王六儿换口味寻开心,王六儿依靠死不要脸和性生活奇技异巧换钱。两人无感情基础,无恋爱前奏,一见面就直奔淫主题。王六儿越是花样翻新淫乱,越能迎合西门庆胃口。西门庆长期纵欲,终于迎来死亡倒计时。他“头沉,懒待往衙门中去”,在家休息。王六儿派兄弟王经送来包物事,“西门庆打开纸包儿,却是老婆剪下的一柳黑臻臻、光油油的青丝,用五色绒缠就了一个同心托儿,用两根锦带儿拴着,做的十分细巧”。真是“不如此,不足以送死”。在吴月娘眼中“恁没精神”的西门庆,观玩罢王六儿“情丝”(青丝),立即随王经找阎罗殿兼职勾魂使者王六儿去了。他吃上梵僧送的伟哥,跟王六儿疯狂床戏,“并头交股,醉眼朦胧,一觉直睡到三更时分方起”。西门庆疲惫之极,潘金莲却盼他回来淫乐。玩了一辈子女人、曾在葡萄架下把潘金莲玩得昏迷过去的西门庆,最终在醉迷中,以死亡为代价,变成潘金莲的玩物。夏志清把潘金莲看成是西门庆之死的罪魁祸首,他在《中国古典小说导论》中说西门庆“被一个无情无义而永远不知满足的女性色情狂谋杀了”。

    如果西门庆之死居然算被杀,第一刀其实是由王六儿用“青丝”捅的。这个紫膛色摔瓜脸妇人既市侩且粗俗,从不懂花前月下,从不搞浪漫情调。她搞了一次“小资情怀”,用一小绺青丝,就结束了西门庆三十三岁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