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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最热闹的一出戏

王慧玉

 

    《红楼梦》中有很多场面的描写,或大或小,或喜或丧,总是让人读来不倦,从一个个场面的变幻中看到人情风物,看到世态炎凉,看到贾府这个繁华的家族如何由“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第十三回,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下同)衰败下去,到“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第五回)。在众多别开生面的场面描写中,读者往往会对小孩子们的打闹一笑而过,不屑把玩,但在笔者看来,《红楼梦》中却有一出不大不小、最热闹、最好看的戏,这是由学童们上演的——小说第九回“恋风流情友入家塾,起嫌疑顽童闹学堂”。这一回中既能看到孩童的率真天性,又能折射出成人世界的复杂关系;既能看到喧嚣的场面,又能见出作者写作的错落有致;既能看到人物独特的性格,也能于其中体味到家族的兴衰。所以这一煞是热闹的场面闹得却不简单,它是闹而有趣、闹而有序、闹而有味、闹而有理,我们不妨细细品来。

    小说第九回承接前情,宝玉和秦钟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于是二人约了一起到贾家义学中读书,这样方可常常见面,互相促进。然而他们在学中学习情况如何呢?此回中大出读者意料,我们看不到学堂应有的秩序与读书的宁静气氛,取而代之的是学童们大闹的场面。这一事件的直接导火索是贾府一个没有地位的亲戚,名叫金荣的,对躲在外面悄悄说体己话的秦钟与香怜进行诽谤和侮辱,替贾代化老先生照顾学里的贾瑞又心存私念,评判不公,于是引起了秦钟、香怜的忿忿不平。在贾蔷的调唆下,宝玉的书童茗烟首先发难,他揪住金荣大骂,挑衅道:“你是好小子,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唬的满屋子中子弟都怔怔的痴望”。打闹于是开始。“金荣气黄了脸,说:‘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只和你主子说。’便夺手要去抓打宝玉、秦钟”。却险挨着脑后飞来的一方砚瓦,这砚瓦落下将贾菌的磁砚水壶打了个粉碎,贾菌极是淘气不怕人,骂道:“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抓起砚砖要打回去,被贾兰按住,却又“两手抱起书匣子来,照那边抡了去”。结果落到宝玉书桌上,砸得稀里哗啦。贾菌跳出来要揪打飞砚的,金荣则舞起了“毛竹大板”打到茗烟,茗烟于是嚷来宝玉的另几个小厮,锄药、扫红、墨雨,“这三个岂有不淘气的,一齐乱嚷:‘小妇养的!动了兵器了!’墨雨遂掇起一根门闩,扫红、锄药手中都是马鞭子,蜂拥而上。贾瑞急的拦一回这个,劝一回那个,谁听他的话,肆行大闹。众顽童也有趁势帮着打太平拳取乐的,也有胆小藏在一边的,也有直立在桌上拍着手儿乱笑,喝着声叫打的。登时间鼎沸起来”。

    这一场面实在是热闹:既有茗烟、金荣、贾菌等一干人的大动干戈,也有暗中飞砚,趁势乱闹的;既有打打太平拳不吃亏的,也有不动手却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的;更有的乱嚷乱叫凑热闹,把一个学堂闹成了一锅粥。这一场面又实在是有趣:这一干人几乎是拳脚相加,兵戈相向,有声有势,特有的语言与动作穿插交汇到一起,让人目不暇接。但它却容许读者以欣赏的眼光去看它,因为这一打闹并没有野蛮到头破血流,凶残到令人嫌恶的程度。在贾府的常规生活里,这一事件实属节外生枝,而且它是不大关痛痒的小孩子的事件,故而能令人比较轻松地兴味盎然地来欣赏它。

    这一场面之所以能够纷乱而有趣,还依托于作者将情节场面安排得闹而有序。这种秩序表现为一系列的对比关系:作者把明与暗、动与静、长与短、高与下、尊与卑都结合起来,贯穿于整个打闹过程中。明里是宝玉的小厮与金荣打架,暗里却是贾蔷在助秦钟;明里是贾瑞立场不公,暗里却又联系着薛蟠的不待见而积怨难平。虽然打斗的场面喧嚣吵闹,但闹中也有静:秦钟、香怜是事端的主角,却并未在打斗中怎样出手;宝玉是什么场合都要凑凑热闹的“无事忙”,却在“战斗”停歇时才参与;而且在大家都乱哄哄的时候,有胆小不出声躲在旁边的,也有贾兰这样的乖孩子劝贾菌别掺和的。甚至兵器中也有“毛竹大板”和飞砚、书匣的长短高下之不同。所以,动静结合,曲张有致,变化多方,让看官在欣赏时可得喘息之机。这乱中有序除以上几种秩序外,还表现出尊卑次序:明明是金荣与秦钟、宝玉的矛盾,却是宝玉的小厮们在和金荣打架;明明李贵为宝玉的奴才,最终却是李贵在训斥做主子的贾瑞,这就使得情节和人物关系变得微妙而有趣。

    这一回还闹而有味,因为这场打闹以及与之相关联着的情节,都有丰富的意趣和耐人琢磨的味道。宝玉要上学去,袭人若有所思落落寡合,对宝玉千叮咛万嘱咐,宝玉也关照袭人不要闷在屋里,可见宝玉与袭人是非同一般的主仆关系;宝玉又去辞黛玉,央黛玉等他回来一起吃饭,胭脂膏子也要等他回来制,黛玉则说:“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宝姐姐呢?”宝黛之间的亲密无间与黛玉的聪敏及对爱情的专一性的要求跃然纸上。而宝玉去向贾政请安,回说去上学,就是另一番情形,贾政冷笑着对他说:“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可见贾政对宝玉不遵其意读书上进非常失望和不满。再看入了学里的情形:宝玉、秦钟与学中的两个“妩媚风流”的小学生香怜、玉爱之间心意相通,“每日一入学中,却八目勾留,或设言托意,或咏桑寓柳,遥以心照,却外面自为避人耳目”。而看出这些门道的“滑贼”“挤眉弄眼”“咳嗽扬声”,学中的情形表现得如此传神。这一回中写到贾蔷并不多,但仅仅一小段,就写得很有味道。贾蔷与贾蓉相厚,他见到贾蓉的妻弟秦钟受辱心里很不受用,又碍于和薛蟠的关系不好发作,就暗地里调唆茗烟,说宝玉也被干连在内受辱了,见茗烟撒起野来,他“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儿说:‘是时候了。’”于是和贾瑞告了假走人。一场争斗在他的导演下展开,他却脱得毫无干系,这一出戏也因此而更添了几分好看。甚至就连小孩子打架时骂人的话都有值得琢磨的意味在:“小妇养的!动了兵器了!”可见虽然当时妻妾并存、正出庶出的现象普遍存在,但庶出的地位是低贱到耻辱的情形的。总之,这一回中,核心的内容是小孩子打架,但与此相关的,则写出了这么多好看又耐看的情节,有时候就只是这么几个镜头、几句话,却是非常有味道,有意趣,耐琢磨。

    这一回还是闹而有理。这个有理,一方面是性情之理,此回中写出了我们以往忽略了的小人物的独特性格;另一方面是世态之理,因为从这一回中我们能够看到贾府兴衰成败的趋势。

    我们不妨分析一下众人极不易关注的两个小人物,一个是宝玉的大跟班李贵,一个是书童茗烟。在贾府众多人物中,这两个人物实在是太边缘了,所以极易被忽略,但在此回中,这两个人物对照着写来,确是让我们感觉到小人物有小人物的鲜明性格。我们先来看李贵。李贵是宝玉奶母之子,是常跟宝玉的大跟班之一。宝玉去辞贾政,李贵先挨了贾政的一顿斥责:“你们成日家跟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倒念了些流言混语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等我闲一闲,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长进的算账!”李贵只好跪下“碰头有声”,并回说宝玉念到“呦呦鹿鸣,荷叶浮萍”,大家“哄然大笑”起来。出来后,李贵对宝玉说:“哥儿听见了不曾?可先要揭我们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赚些好体面,我们这等奴才白陪着挨打受骂的。从此后也可怜见些才好。”宝玉说要请他,李贵又说:“小祖宗,谁敢望你请,只求你听一句半句就有了。”这里的李贵,是一个忠实谨慎、无故受过的成年仆从形象,尤其是后一句话,颇似袭人的口吻。

    李贵的形象最主要在学童们闹完学堂他对这一事件的处理中显现出来。李贵等几个本在外面,听到里面“作起反来”,忙进来阻止,了解原委。见宝玉要告状去,事端要扩大,他就即刻从几个方面入手来解决,目的是要把事端化解掉。李贵主要处理三方面的关系:一是安抚宝玉;二是处理贾瑞、金荣;三是降服茗烟。对宝玉,他是对待少年主子的态度,要平息主子的怒气,不能任由这个少爷意气行事,要态度温和,又要主意可行,委婉地化解事端。所以他劝宝玉说:“哥儿不要性急。太爷既有事回家去了,这会子为这点子事去聒噪他老人家,倒显得咱们没理。依我的主意,那里的事那里了结好,何必去惊动他老人家。”所以李贵劝宝玉既要守“礼”又要讲“理”,他对宝玉的心理非常了解,宝玉虽是常常随情任性,却并非骨子里的恶劣,这显出少年主子的一个经验丰富的成年跟班老到的处事经验;反之,对贾瑞,李贵是既客气地称他为“瑞大爷”、“老人家”,又坚定地批评指责,追究他的责任,不留情面,他说:“这都是瑞大爷的不是,太爷不在这里,你老人家就是这学里的头脑了,众人看着你行事。众人有了不是,该打的打,该罚的罚,如何等闹到这步田地还不管?”这既是做给自己的主子看,也是做给众人看。他让贾瑞负起这个责任,那么责任就自然不在宝玉、秦钟;学里的头脑已经被他批评,其他打架起哄的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作为宝玉的奴才就可以了断此事,又何须宝玉亲自与贾瑞等一干人理论呢?李贵对茗烟的态度则是连骂带唬,无须顾忌,茗烟说出金荣的不堪背景,李贵骂他:“偏你这小狗肏的知道,有这些蛆嚼!”茗烟又要挑起事端时,他连唬带吓:“你要死!仔细回去我好不好先捶了你,然后再回老爷太太,就说宝玉全是你调唆的。我这里好容易劝哄好了一半了,你又来生个新法子。你闹了学堂,不说变法儿压息了才是,倒要往大里闹!”如此茗烟才不作声了。李贵对茗烟的态度虽然毫不客气,却是对自己人的口吻,而且他深知什么话能镇住茗烟,一句到老爷太太那里告状,说他调唆宝玉,立即就让茗烟偃旗息鼓。所以,作者写这一段,不动声色地写出了李贵的形象。从中首先可以见出,一等的奴才比二等的主子还要有身份,这既是写李贵,也是写宝玉,宝玉身份的独特,才有李贵的身份之高;其次可见李贵平素的处事能力和经验,如何应对贾政等家长的盘问,对宝玉该如何劝解,对宝玉的小厮们该如何吓唬管教,宝玉惹出的事端该如何平息,这要求李贵了解宝玉及众人心理,知道把事情处理到何种程度,这种老到成熟的处世经验和能力,应该是长期随侍宝玉身边才能够锻炼培养出来的。所以在宝玉的仆从中,可以说,内有袭人,外有李贵。而之所以在小说中我们更多地关注袭人,是因为小说要表现宝玉与众姊妹的生活状况,重在写宝玉的爱情生活,所以李贵相对地被忽略,而他对宝玉的作用实在是很重要的。

    在此回中,另一个小人物,宝玉的书童茗烟的形象独特而突出,最是好看。他无疑很淘气,是“无故就要欺压人的”,贾蔷在宝玉的小厮中单挑了茗烟来调唆,除因为他“是宝玉第一个得用的”之外,当然也因为茗烟的淘气。因为他一心向着宝玉,所以才得用,因为他“年轻不谙世事”,所以听了调唆就登时发作起来,无所顾忌,指着金荣大骂而挑起了真正的战争。在整个打斗过程中,他表现最为勇猛,还喊来宝玉其他几个小厮助战,甚至在战事平息之后他还不过瘾,要继续扩大事端;他常跟随宝玉,所以见多识广,同时又有些“狡猾”,他被李贵撵了出去,但里面发生的事他一清二楚,听宝玉问金荣是哪一房的亲戚而李贵回避,他就在窗外道:“他是东胡同子里璜大奶奶的侄儿。那是什么硬正仗腰子的,也来唬我们。璜大奶奶是他姑妈。你那姑妈只会打旋磨子,给我们琏二奶奶跪着借当头。我眼里就看不起他那样的主子奶奶。”宝玉知道了金荣的来历,就要去找他的姑妈,茗烟边帮宝玉包着书边得意地说:“爷也不用自己去见,等我到他家,就说老太太有说的话问他呢,雇上一辆车拉进去,当着老太太问他,岂不省事。”他搬出贾母对付金荣一派实在是狡黠可爱,同时又有那么一些小孩子特有的、得意洋洋的仗势欺人。所以,这里的茗烟,的确就是宝玉的少年跟班。因为他是少年,所以他聪明狡黠、不谙世事,易于被调唆;因为他是宝玉的跟班,所以他有些盛气凌人,有些飞扬跋扈,动辄就要搬动一下老太太这一靠山;因为他只是一个书童,所以李贵把他骂一顿,吓唬一番,就偃旗息鼓,不作声了。这一形象是鲜活而又动人的,可以想见平素他会揣摩着宝玉的心思,为宝玉出点鬼点子、干点出格的事的情形。总之,在此回中,一大一小两个跟班的形象对比来看相得益彰:因为茗烟是少年,所以他的飞扬跋扈、狡黠和仗势欺人并不讨厌,而他的通透、率真则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李贵是稳健的,经验丰富的,虽然地位较为特殊,有势可依,却并不表现在表面上,他知道如何把事情处理得恰到好处。

    此外,小说中涉及到的其他人物也多是可圈可点。比如宝玉,虽然这一回中作者无意刻画他的形象,但他去学堂前对袭人、晴雯、麝月等人的关照,辞黛玉时的叮咛,到“战事”几近结束,他“拿褂襟子”替秦钟揉“被打起一层油皮”的头,都可见他平素性情细致体贴的一面。且小说似在不经意间就画出周旋在贾府中的边缘人的形状,如金荣的姑妈璜大奶奶,仗着与贾府的些许关系度日,为侄儿感到不平时怒从心生,要去理论一番,但真正见了有地位的尤氏,听到她对此事的抱怨,就一个字也不敢说出来了,这是典型的夹层中人的面目。另如见风使舵的贾蔷、贪利骑墙的贾瑞等,也都在瞬息之间毫发毕现。

    除了人物性情之理,我们还可以从这一回中体味到世事沧桑变幻之理,这一出戏在表面的热闹之下蕴含着很多意味深长的东西。这起小孩子们打架发生在贾氏家族的义学之中,贾氏家族如小说所言,是“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第二回),读书仕进是青年子弟顶要紧的事,也是家族兴旺所系。小孩子打闹固然难免,也无可厚非,但从这起打架的缘起以及学中的风气可以看出,这个维系贾府命脉的义学中不正之风横行,很难起到敦促贾府子弟求学上进、修养身心的作用。在这个义学中,一个坏薛蟠,是因“偶动了龙阳之兴”而“假来上学读书”的,送一些束修与代儒老先生,结交了些契弟,而且颇有几个小学生被他哄上了手,并进一步引发学中子弟争风吃醋,与这次打架不无关系。学中子弟贾瑞、金荣等一干人,也并无真正求学之意,不过是结党胡闹,混日子而已,反倒把这学里弄得乌烟瘴气。贾蔷“虽然应名来上学,亦不过虚掩耳目而已。仍是斗鸡走狗,赏花玩柳”。即便如宝玉、秦钟,迫不及待地要到这学中来,实际目的也很明确,他们情投意合,希望日日厮混在一起,需要一个没有约束、但能够发展情意的地方,学业的进益倒在其次,如贾政所言:“竟顽你的去是正理。”再从这次闹学堂本身而言,贾瑞心存私念,以公报私,最终引起争斗,整个过程中除了贾瑞怕担责任试图加以阻止外,没有一个学生来制止这件事,反是都跟着起哄,或参与或看热闹,把个学堂闹得一团糟,学中风气不正可见一斑。一个义学,如贾兰这般规矩的小孩恐怕并不多见,根本占不了主流。于贾府而言,这预示着其衰败的必然,青年子弟整体状况如此,又如何指望他们去继承祖宗的基业、使之继续繁荣兴旺呢?

    在《红楼梦》丰赡曲折的故事情节中,“恋风流情友入家塾,起嫌疑顽童闹学堂”一回是不易被重视的,因为它的主体事件不过是小孩子的打打闹闹,其中涉及的人物不过是些个学童小厮,读者往往一笑而过,不屑深味,但由此就忽略了作者对边缘的、小人物的传神写照,也忽略了情节中包蕴的丰富内涵和极大的生发性。若我们细绎此回故事,就可以断定,戏热闹好看与否并不在大小,小孩子们为主角的戏,可能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