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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饰饮食上的人性密码

马瑞芳

 

    什么阶层人穿什么样服装,用什么样饮食,服装和饮食有时还左右人物间关系甚至命运,是人情小说构思章法之一。贾府钟鸣鼎食,大观园吃一次螃蟹,惹出刘姥姥够庄稼人吃一年的感叹;贾宝玉穿俄罗斯国雀金裘,相应有了晴雯补裘的行为艺术;王熙凤“哭向金陵事更哀”时,还能不能穿得像初见黛玉时的彩绣辉煌、恍若仙子?可惜我们看不到了。兰陵笑笑生作为曹雪芹的写作先驱,借服饰和饮食全面做文章,做得巧,做得细。

一 风流帅哥和富豪官员

    西门庆“是个富而多诈奸邪辈,压善欺良酒色徒”,但“古代小说第一恶棍”并无尖嘴猴腮的传统坏人相。吴神仙相面看到他端正健硕:头圆项短,体健筋强,天庭高耸,地阁方圆。潘金莲发现他“生的十分博浪”。“博浪”,是词话本对西门庆的考语。崇祯本将“博浪”改成“浮浪”,意思就不一样了。“浮浪”有拈花惹草之意,缺伟男含义。西门庆吸引一个个傻娘们的原因,首先因为他是风流伟男。

    西门庆擅长在女人面前潇洒亮相,刻意秀出财富像、丈夫气、型男味。潘金莲看到他“头上戴着缨子帽儿,金玲珑簪儿,金井玉栏杆圈儿;长腰身穿绿罗褶儿;脚下细结底陈桥鞋儿,清水布袜儿,腿上勒着两扇玄色挑丝护膝儿;手里摇着洒金川扇儿”,“越显出张生般庞儿,潘安般貌儿”。潘金莲一见钟情。为了骗娶孟玉楼,西门庆刻意修饰成富豪帅哥模样:“衣帽齐整,袖着插戴,骑着大白马。”那时骑大白马相当于现在开辆豪华轿车。孟玉楼“偷眼看西门庆,见他人物风流,心中已十分中意”,鱼儿上钩了。西门庆的高龄情人林太太从帏幕后瞅到西门庆“身材凛凛,一表人物”,马上招他入鸳帐。

    西门庆既能用体面时髦的着装吸引女人,也会故意不合时宜着装惩罚女人。他娶李瓶儿就是这样:西门庆受杨戬牵连时,李瓶儿嫁了蒋竹山。她后来求嫁西门庆,西门庆叫“抬了那淫妇来”,再故意出她洋相。李瓶儿花轿进门,西门庆“深衣幅巾”在花园卷棚里坐着。所谓“幅巾”就是用条绢将头发束起来,是儒雅或休闲发式。娶亲吉日,西门庆不穿红色服装而穿深色衣服,不戴帽子束幅巾,就是存心羞辱李瓶儿:老子愣是不把娶你当回正经事!

    西门庆对女人进行躯体和精神折磨很有一套,但他后来对李瓶儿动了真情。李瓶儿一死,西门庆又不按规矩着装。他派人弄来几百匹漂白布、生眼布、魁光麻布、黄丝孝绢,雇了许多裁缝,造围幕、帐子、桌围、孝服,搞得全家一片白,人人挂孝,惹得潘金莲大发牢骚:死了的又不是我婆婆!女婿陈敬济父母在堂,却不得不戴孝巾穿孝袍,给李瓶儿当孝子。正妻吴月娘也不得不孝髻孝裙。西门庆则如丧考妣,身穿白唐巾,头戴白绒忠靖冠,脚穿白绒袜、白履鞋,公然把小妾位置摆到父母之上。张竹坡评:“可笑,不但无月娘,而且无西门达夫妇矣。”西门庆着装随心所欲、不顾礼法。李瓶儿花轿进门,他“深衣幅巾”;李瓶儿死了,他俨然重孝。前后对比,颇有讽刺意味。

    西门庆至少有两种身份,在女人面前是风流帅哥,在众人面前是富豪官员,靠什么区别?服饰。

    西门庆做上朝廷五品官,要穿官服了。他叫许多匠人,忙着做官帽、攒造圆领,“钉了七八条带”,还七十两银子买条犀角带。应伯爵夸奖:“亏哥那里寻的?都是一条赛一条的好带。难得这般宽大。别的倒也罢了。只这条犀角带并鹤顶红,就是满京城拿着银子也寻不出来。不是面奖,这是水犀角⋯⋯此为无价之宝。”

    超规格攒造出官衣官帽,西门庆“每日骑着大白马,头戴乌纱,身穿五彩洒线揉头狮子补子圆领,四指大宽萌金茄楠香带,粉底皂靴,排军喝道,张打着大黑扇,前呼后拥,何止十数人跟随,在街上摇摆”。清河县生药铺老板摇身一变成“省公安厅副厅长”了。

    西门庆跟“上级”关系铁,很快升提刑正千户。到东京,何太监把皇帝赏的飞鱼绿绒氅衣送给他。强梁世界,世态炎凉。为何皇帝身边太监巴结山东官员?因为太监侄儿要给西门庆做副手。何太监请西门庆从夏提刑家搬到自己家下榻。西门庆怕夏提刑见怪,何太监说:“如今时年,早晨不做官,晚夕不唱喏。衙门是恁偶戏衙门。”衙门的戏就是这么唱,有权就是朋友,没权不打招呼。西门庆有权,皇帝赏赐的飞鱼蟒衣就超规格地披到他身上了。西门庆回到清河,应伯爵看到五彩飞鱼蟒衣,吓一跳,问明来处,极口夸奖:“此是哥的先兆。到明日高转做都督上,愁没玉带蟒衣?何况飞鱼,只怕穿过界儿去哩。”似乎是兑现伯爵的预言,作恶多端的西门庆穿上皇帝赏的氅衣没多久,果然“穿过界儿”到阴曹地府去了。

二 女人服饰不仅是服饰

    西门庆整天在女人堆混,对女人穿扮在行。宋蕙莲在饭桌上递茶递水,她的犯色装扮被西门庆发现,“怎的红袄配着紫裙子?怪模怪样?”玉箫说:“这紫裙子还是问我借的。”玉箫给西门庆提供信息:宋蕙莲穷酸而虚荣,自己没裙子,借他人的也得穿。西门庆立即看人下菜碟,你不是缺裙子吗,我就用条裙子料拉你下水!一条裙料到手,宋蕙莲跟西门庆钻了山洞。服饰是西门庆玩女人的“常规武器”。有时他惦记着给几个女人送服装首饰:给妓女郑爱月送貂鼠围脖,给奶妈如意儿打金赤虎头饰,给仆妇贲四嫂送首饰衣服⋯⋯

    《金瓶梅》经常通过西门庆的眼晴观察女人服饰。首次落到西门庆眼中的潘金莲啥打扮?“毛青布大袖衫儿,又短衬湘裙碾绢绫纱。通花汗巾儿,袖口儿边搭刺。香袋儿,身边低挂”。没有绫罗绸缎、珠光宝气,只有市井妇人小零件汗巾香袋,还有头上一朵鲜花。首次落到西门庆眼中的孟玉楼,浑身透着富贵气:“上穿蓝麒麟补子妆花纱衫,大红妆花宽栏,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进入西门府,潘金莲和孟玉楼平等了,由西门庆配备衣服。但西门庆更乐意把钱花到野女人身上,对妻妾从不大手大脚。孟玉楼靠私房钱穿高级服装、戴贵重首饰,潘金莲连高档裙袄都没有,她趁官哥儿订娃娃亲,要求西门庆给做衣服。结果妻妾六人做了三十件衣服,算敲西门庆一次竹杠。

    其实西门庆妻妾的穿戴在当时已相当脱离群众。第十五回“佳人笑赏玩灯楼”,西门府女眷在狮子街楼上观灯:“吴月娘穿着大红妆花通袖袄儿,娇绿缎裙,貂鼠皮袄。李娇儿是沉香色遍地金比甲,孟玉楼绿遍地金比甲,潘金莲是大红遍地金比甲,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楼下观灯群众看到后议论起来,说“那穿大红遍地金比甲儿、上带着个翠面花儿的,倒好似卖炊饼武大郎的娘子⋯⋯如今一二年不见来,出落得这等标致了”。人靠衣装马靠鞍,在清河小市民眼中,卖炊饼娘子嫁进西门府,成“高级白领”了。

    西门庆妻妾的服饰,在市井社会本算讲究,李瓶儿出现后就相形见绌了。兰陵笑笑生拿李瓶儿服饰如西洋珠、金丝鬏髻、五彩蟒衣、貂鼠皮袄等作文章,作得特别精彩。

    李瓶儿进府后向西门庆献宝,拿出西洋珠子、宝石、金丝鬏髻,问:“上房他大娘众人,有这鬏髻没有?”西门庆自惭形秽地承认:他们只有银的,没金的。李瓶儿立即表示不搞特殊,把金丝鬏髻毁了,叫西门庆找银匠打成跟吴月娘同样的首饰。西门庆从李瓶儿房间出来,心中美滋滋,袖筒沉甸甸——装了九两重黄金和四钱重宝石。不过,在暴发户心目中分量最重的,应该是那一百颗西洋珠子。

    一百颗西洋珠子,在《金瓶梅》中反复出现,最早是李瓶儿从梁中书那儿带出来,小说结尾第一百回,西门庆死后吴月娘带着珠子逃难,梦到将珠子送给西门庆的结拜兄弟云理守。张竹坡认为百颗珠子是百回小说象征,“一百回乃一线穿来,无一附会易安之笔。而一百回,如一百颗珠,字字圆活”。他还认为,百颗明珠象征人生无常,从梁中书之手落入李瓶儿之手,从李瓶儿之手落入西门庆之手,从西门庆之手落入吴月娘之手,从吴月娘之手落入云理守之手,“焉知云理守手中之物,又不知历千百人之手而遇水遇火,土埋石压,而珠始同归于尽哉”!云理守谐音“云里手”,从云里伸出来、无形无踪操纵命运之手。李瓶儿将百颗明珠视为改变命运的法宝,当百颗明珠入云理守之手时,李瓶儿墓木已拱。这,就是人生。

    曾几何时,新婚的李瓶儿带着豪富气概到吴月娘房间闪亮登场:“上穿大红遍地金对襟罗衫儿,翠盖拖泥妆花罗裙。迎春抱着银汤瓶,绣春拿着茶盒,走来上房与月娘众人递茶。”李瓶儿穿的、戴的、抱的、捧的,都高档洋气,土财主望尘莫及。吴月娘心里酸溜溜的,认为西门庆见钱眼开损害了夫妻关系,“有了他富贵的姐姐,把我这穷官儿家丫头只当亡故了的算账”。李瓶儿的阔绰衣着已令吴月娘不舒服,潘金莲还不露痕迹地火上浇油。她似乎亲热地为李瓶儿抿头发,说李瓶儿的金玲珑草虫儿首饰“有些抓头发,不如大姐姐的金观音满池娇,是揭实枝梗的好”。李瓶儿为人老实,回答“奴也照样儿要教银匠打恁一件哩”。

    潘金莲蛇蝎心肠且聪明机智。她清早就把西门庆拉到房中,问明他正要拿李瓶儿的金丝鬏髻找银匠毁掉,照月娘头饰样子打“金观音满池娇”,马上雁过拔毛,叫西门庆“落他二三两金子”,给自己打件九凤甸儿。她刚刚神不知鬼不知贪了李瓶儿便宜,转眼就给李瓶儿上眼药,离间李瓶儿跟吴月娘的关系。潘金莲借“随便”聊天逗李瓶儿将打“金观音”的事说出来。对李瓶儿来说,这是小妾放弃戴令嫡妻尴尬的金丝鬏髻;听到吴月娘耳朵里,却成了嫡妻有什么首饰,小妾马上照打一副,分明是摆阔示威!潘金莲借一件首饰调三窝四,富婆+傻婆李瓶儿想不到,嫡妻+蠢货吴月娘也想不到。

    李瓶儿的箱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就拿出令西门府众人瞠目结舌的高档物品。西门庆给蔡京送礼,派人跑杭州都织不出的高级五彩蟒衣,李瓶儿从自己箱子顺手就能拿出来。李瓶儿尽管低调,尽量跟其他妻妾穿着平衡,但她毕竟太有钱,成了西门府众人嫉妒、窥伺的“唐僧肉”。直到她死了,她的貂鼠皮袄还成为西门府风波的起因。

    李瓶儿死后,她装金银首饰的箱子被吴月娘拿到上房,贵重衣服仍锁在卧室,成了潘金莲、奶子如意儿等人觊觎的对象,财迷心窍的吴月娘竟未顾到。应伯爵生子满月请西门府女眷,早就对李瓶儿时髦贵重衣物馋涎欲滴的潘金莲跟西门庆“恩爱”一宿、百般讨好后,趁机对西门庆说:“我有桩事儿央你,依不依?”原来她琢磨上李瓶儿的貂鼠皮袄!西门庆用商人口气跟潘金莲讨价还价:你还是穿当铺的皮衣吧,李瓶儿的皮袄值六十两银子,你穿上岂不太招摇?潘金莲声称“左右是你老婆,替你装门面”,软磨硬泡,撒娇耍赖,终于将李瓶儿的貂鼠皮袄搞到手。奶子如意儿也趁西门庆开箱之机,捞了李瓶儿几件高档服装。

    吴月娘大意失荆州,李瓶儿的高档皮袄理论上已是她的,只是她还不好意思穿出来,没想到潘金莲先下手为强。吴月娘眼巴巴瞅着潘金莲“时装表演”:搽胭抹粉、插花戴翠,对李瓶儿的皮袄做了美化,配上大红遍地金鹤袖,衬着白绫袄儿。潘金莲本来艳丽风骚,再沾上李瓶儿的富贵时髦,岂不更撑了吴月娘眼皮?貂鼠皮袄成了吴月娘跟潘金莲撕破脸皮的导火线。

    西门庆妻妾在服饰上做出妙文章,西门庆外宠也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吴银儿和郑爱月就在服饰上打过擂台。吴银儿是西门庆老情人,又认李瓶儿做干妈。雏妓郑爱月是西门庆新宠。西门庆喜新厌旧,吴银儿知道西门庆在郑爱月那儿,故意头戴银丝鬏髻、脚蹬素缎鞋、身穿白绫袄、一身孝服来拜见。西门庆听说吴银儿是给李瓶儿戴孝,满心喜欢。郑爱月发现吴银儿打“孝情牌”,便立即打“娇媚牌”,显示青春靓丽,刻意做色相诱惑,“爱月儿旋回房中新妆扮出来,上着烟里火回纹锦对衿袄儿,鹅黄杭绢点翠缕金裙,妆花膝裤,大红凤嘴鞋儿,灯下海獭卧兔儿,越显的粉浓浓雪白的脸儿⋯⋯”吴银儿用一身素服讨好西门庆,郑爱月深知西门庆更喜欢赤裸裸的性诱惑,打扮得“芳姿丽质更妖娆”。“西门庆见了,如何不爱”,立即将众人扔在前边喝茶,自己跑后边跟郑爱月上床。

    西门庆层次最高的外宠是林太太。第六十九回写“招宣府初调林太太”,充分展示了人情小说处理人与环境、人与服饰的巧妙章法。林太太是高级武官遗孀,也是女性版西门庆,她把 阳王旧宅变成暗门子“丽春院”。西门庆通过文嫂牵线进入招宣府,看到招宣府的气派,这是段反讽笔墨:“正面供养着他祖爷太原节度使 阳郡王,王景崇的影身图,穿着大红团袖蟒衣玉带,虎皮校椅坐着观看兵书。有若关王爷之像,只是髯须短些。迎门朱红匾上写着‘节义堂’三字,两壁隶书一联:‘传家节操同松竹,报国勋功并斗山’”,接着看到林太太内室:“掀开帘栊,只见里面灯烛荧煌,帘 垂红,毡 铺地,麝兰香霭,气暖如春,绣榻则斗帐云横,锦屏则轩辕月映”,最后才看到半老徐娘的林太太:“妇人头上戴着金丝翠叶冠儿,身穿白绫宽绸袄儿,沉香色遍地金妆花段子鹤氅,大红宫锦宽 裙子。老颧白绫高底鞋儿。”“就是个绮阁中好色的娇娘,深闺内施×的菩萨”。

    西门庆不可思议的“老”(——年老)情人,一品命妇林太太的服饰和居室,对时代不可救药的“集体堕落”起了揭示作用。

三 吃的不仅是吃的

    《红楼梦》之前的古代长篇小说中,《金瓶梅》饮食描写最丰富精彩。《红楼梦》出现后,《金瓶梅》仍与之春兰秋菊、各有佳妙。

    西门府饮食没法跟贾府比,不会有王熙凤向刘姥姥炫耀的茄鲞、贾宝玉喝的小荷叶小莲蓬汤、贾母吃的牛乳蒸羊羔,不会有史太君宴大观园、妙玉饮茶、史湘云芦雪广(yǎn)烤鹿肉的场面。西门府饮食是典型的北方市井饮食,大鱼大肉,肥鸡整鹅,烙饼蒸包,饺子馄饨,讲究味道足、分量重。在西门府妻妾饭桌上经常出现的是:猪头、蹄子、鸭子、鸡鹅、鲤鱼、炸虾、菜饼、捞面、果馅凉糕。西门府喝金华酒、茉莉花酒、葡萄酒、白酒。吴月娘花三钱银子请娘们儿吃螃蟹,算改善生活。女人们吃到扬州捎来的话梅,惊为新奇玩意儿。西门庆请应伯爵吃鲥鱼,应伯爵大为惊奇:这可是难得的享受!哪儿来的?原来西门庆帮了刘太监大忙,是刘太监送的。应伯爵马上恭维:“江南此鱼,一年只过一遭儿,吃到牙缝里,剔出来都是香的。好容易!公道说,就是朝廷还没吃哩。不是哥这里,谁家有?”不过吃了几块鲥鱼,应伯爵居然能把西门庆的享受吹嘘得超过皇帝老儿了!

    宋蕙莲成为西门庆情人,衣服首饰光鲜起来,便在众人面前张扬。潘金莲不失时机地提醒她:你就是跟“爹”上了床,仍是下人!潘金莲跟孟玉楼下棋,故意派人叫宋蕙莲烧猪头下酒。宋蕙莲借口推托,玉箫劝:“你晓的五娘嘴头子,又惹的声声气气的。”宋蕙莲只好从主子情人再做回厨师娘子,用一根柴火将猪头烧得香喷喷。

    潘金莲常想出“三十六计”之外的计策跟其他女人争宠。她用“猪头计”对付宋蕙莲,用“金华酒就鸭子计”对付李瓶儿。西门庆男宠书童受应伯爵点化,通过李瓶儿向西门庆求情赚银子,买金华酒和鸭子送李瓶儿。李瓶儿当即答应并用大银蛊喝了酒。接着西门庆来到李瓶儿房间,两人腿压着腿吃酒,西门庆把回娘家的潘金莲忘到九霄云外,经春梅提醒,才派小厮平安去接。平安嫉妒书童,把李瓶儿先后和书童、西门庆吃酒的事密告潘金莲。潘金莲立即琢磨如何叫李瓶儿难堪。她进门,李瓶儿邀请她吃酒,她回答“今日我偏了杯,重复吃了双席儿,不坐了”。暗示李瓶儿跟书童、西门庆吃了双席。西门庆听不懂,李瓶儿自然心虚。此后,众人在吴月娘房间吃螃蟹,月娘吩咐斟葡萄酒,潘金莲说“吃螃蟹得些金华酒”,还说“得只烧鸭儿撕了来下酒”,当面点李瓶儿和书童喝金华酒吃烧鸭,“李瓶儿听了,把脸飞红了”。

    家庭琐事、妇姑勃 ,女人间斗法,有时比三十六计还阴毒可怕!军事家的计谋往往只是城池得失,女人间的勾心斗角却可以造成巨大心理压力,影响人的健康乃至寿命。李瓶儿既受西门庆性摧残,又常在鸡鸭小事上受潘金莲的气,最后重病而死。

    李瓶儿生前很会照顾西门庆的饮食,她死后,西门庆对应伯爵感叹:她死了,我连应口的菜都吃不到一根。郑爱月摸清西门庆的口腹之欲和怀念李瓶儿的心理,知道他喜欢吃泡螺儿(似乎是种入口即化的奶油糕点),而西门府只有李瓶儿拣得好,郑爱月就操练出同样手艺,将泡螺儿给西门庆送去,同时捎上亲口嗑好的瓜子仁。西门庆顿生温暖,每年掏三十两银子包养郑爱月。

    《金瓶梅》饮食文章之精彩莫过于西门庆招待西域和尚。

    西门庆接待蔡御史是他的事业顶峰,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做盐买卖,巡盐御史送上门。但因纵欲过度,死神也在向他招手。蔡御史前脚走,西门庆后脚遇到个形骨古怪的独眼龙,把他请回家,借外表酷似男性生殖器的外国和尚视角,我们看到西门府令人喷饭的摆设:“那梵僧睁眼观见厅堂高远,院宇深沉,门上挂的是龟背纹、虾须织抹绿珠帘,地下铺狮子滚绣球绒毛线毯子。堂中放一张蜻蜓腿螳螂肚肥皂色起楞的桌子,桌子上安着须弥座大理石屏风。周围摆的都是泥鳅头楠木靶肿筋的交椅,两边挂的画都是紫竹杆儿绫边玛瑙轴头。”这些摆设,张竹坡一再点评“像什么”?“《水浒》中人所云一片鸟东西也”。用现代文艺理论术语解释,描写西门庆厅堂符合“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跟服饰一样,厅堂是西门庆的外延。西门府大厅所有陈设无一不跟兽类挂钩:龟、虾、狮子、蜻蜓、螳螂、泥鳅,暗喻西门庆和畜牲同类;陈设贵重而不配套。肥皂色桌子岂能配暗红楠木椅子?这些物品是西门庆从当铺贱价收来,咋能配套?西门府大厅成了富贵华丽兼滑稽杂凑的一堆,很像西门庆这个高官厚禄、财大气粗,却不读书不看报、用下半身思考的人。

    西门庆对外国和尚酒肉招待,四碟小菜:头鱼、糟鸭、乌皮鸡、舞鲈公;四碟下饭菜:羊角葱炒核桃肉、黍秸状细切肉、肥羊贯肠、滑鳅;一碗一龙戏二珠汤,即两个肉圆子夹条花肠滚子肉;一大盘裂破头高装肉包子;再从靶钩头鸡脖酒壶往倒垂莲蓬高脚蛊斟进滋阴摔白酒,配上骑马肠、腌腊鹅脖、癞葡萄、红李子,外加一大碗鳝鱼面和菜卷儿,“登时把梵僧吃得楞子眼儿”⋯⋯盘盘碗碗菜肴样子都像男性生殖器,如一龙戏二珠汤暗喻男人“那话儿”,从靶钩头鸡脖酒壶往倒垂莲蓬高脚蛊斟酒,暗寓男女性器⋯⋯经过胡僧令人瞠目结舌的豪吃狂啖后,出现了《金瓶梅》最耐人寻味的场面:

    中国的五品官员向外国酒肉和尚要伟哥;西门庆的权势财富和致死春药相伴出现;权势财富近在眼前,覆灭死亡如影随形。

    这场“盛宴”后,西门庆大踏步走上放纵而死的旅程。西门庆死了,《金瓶梅》饮食描写继续锦上添花。春梅做了守备夫人,为报复把她和潘金莲轰出西门府的主谋孙雪娥,故意把孙买回府做厨娘。偏偏她的情人陈敬济出现。春梅想跟陈敬济鸳梦重温,知情者孙雪娥成了最大障碍。于是,春梅设计摆布孙雪娥,故意叫孙雪娥做鸡尖汤,一会儿嫌淡,一会儿说咸,孙雪娥忍不住咕哝一句,春梅大怒,挑唆周守备将孙雪娥打得皮开肉绽后卖掉。

    借一碗鸡尖汤,西门庆的通房丫鬟春梅将西门庆第四妾孙雪娥送进低等妓院。不久,孙雪娥跟西门庆的狗腿子张胜成了情人,张胜又把陈敬济送上西天。《金瓶梅》人事关系盘根错结,鸡零狗碎的小吃喝,居然也能决定人的命运,岂不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