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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姬:一个被误解的悲情者

裴登峰

 

    在春秋诸侯国政坛所发生的事件里,“骊姬乱晋”堪称大事,故流传甚广,先秦许多典籍对此都有记载。由于各书性质不同,记载侧重点不一,细节也有差异,最详者当为《国语》。在中国传统伦理价值范畴与文化视野里,骊姬是“美女破国”(《逸周书·史记解》),“乱必自女戎,三代皆然”(《晋语一》)的“祸水”,一个彻头彻尾的“反面典型”,甚至是“阴险”、“狡猾”、“毒辣”的代名词。今天我们若仍然持固有的是非价值判断,骊姬“复仇者”形象的艺术价值就不会得到充分展现,而对骊姬形象的评价,也与认识《国语》的性质相关。

    类似骊姬之事,前已有之。《晋语一》史苏描述说:

    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妹喜女焉,妹喜有宠,于是乎与伊尹比而亡夏。殷辛伐有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妲己有宠,于是乎与胶鬲比而亡殷。周幽王伐有褒,褒人以褒氏女焉,……周于是乎亡。今晋寡德而安俘女,又增其宠,虽当三季之王,不亦可乎?

    骊姬之前几人,史籍一般只交代结果。《晋语》则详细记述了骊姬乱晋的过程,文学性很强。骊姬乱晋的前提,《晋语一》记载,晋献公“遂伐骊戎,克之。获骊姬以归”。献公凭借实力恃强凌弱而灭戎,是“春秋无义战”(《孟子·尽心下》),“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孟子·离娄上》),兼并战争中的一例,谈不上道德与正义。既然献公凭借武力,不需任何理由,随意灭国戮君,视生命如草芥,那么在有机会的情况下,骊姬为什么就不能、不该无所不用其极地用自己的方式、行为报复?这应该是符合人之常情的举动。难道骊姬心甘情愿地呈媚于献公才对?那样岂不可悲?可叹?史苏推论骊姬必乱的根据,反过来看,恰好也说明了这一点。“二三大夫其戒之乎?乱本生矣!……今君灭其父而畜其子,……子思报父之耻而信其欲,虽好色,必恶心,不可谓好”(《晋语一》)。尽管骊姬乱晋对朝廷、百姓都不是好事,但献公乱“伐”是前提,是“祸”根。从这个角度而言,骊姬行为无可厚非,甚至让人带有了些许同情。骊姬以及历史上那些有类似经历的“骊姬们”的行为,都可以理解。

    《晋语一》先以序曲形式交待“献公卜伐骊戎,史苏占之,曰:‘胜而不吉。’”实际上是给这出戏定了调。接下来史苏解说卦象寓意,特别是“君以骊姬为夫人……然而又生男,其天道也……必败国且深乱”的议论,带有预言性质,充满诡谲、神秘色彩,增强了故事的趣味性。其中献公“何口之有!口在寡人,寡人弗受,谁敢兴之”之言,暴露其十足的狂妄自大心理。“公饮大夫酒”时罚史苏不许吃菜情节,颇具戏剧性。大夫郭偃以旁观者身份,预言骊姬做乱是“为人而已”。

    骊姬正面直接登场亮相时,面对的是国灭家亡的无情残酷现实。她因为“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庄子·齐物论》)的美貌,才保住了性命。此时留给骊姬选择的人生道路有四条:一是自杀以殉国;二是得献公宠爱,逆来顺受,随遇而安,养尊处优,得过且过;三是复仇且成功;四是努力复仇但却失败。若骊姬做了第一种选择,充其量不过算作“烈女”之类,人们可以称道其有气节,但很快会被淡忘。其二则为人不齿。其四也不会给人带来多少回味、叹惋。应该说第三种选择符合人情常理,也体现出骊姬立志复仇的忍辱负重、良苦用心以及智慧。试想,国家无辜被灭,亲人被杀,自己岂能与死敌同榻而眠,成为赏玩的宠物?献公喜欢的不过是她的美貌,她只不过是满足欲望的一个工具,她心灵、情感上承受的巨大煎熬、折磨别人难以想象。从人性、人情、人心角度而言,献公完全忽略了骊姬作为一个正常人的情感!她的心随着国灭家亡而死,她对自己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了。只是由于内心蕴积着不共戴天的仇恨,凭借复仇的信念,她才苟且偷生。骊姬骨子里的每根汗毛,都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她表面强颜欢笑,却将眼泪吞在肚里。她那美丽外壳掩盖下的,是冰冷而刚强的复仇决心、意志、毅力。她不仅攻心计、通智谋、有智慧,更有一颗坚强的心,以及骨气、志气、勇气。她有着国仇家恨,但心灵并没有扭曲,人性并没有泯灭。她是清醒而理智的。骊姬复仇的“人情味”,就蕴含在谗害申生等人的无情、冷酷之中。因为对仇敌的无情与冷酷,就是对自己国家、亲人的痴情与热爱!这是一对令人毛骨悚然的辩证矛盾关系!为达复仇目的,骊姬利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人,使用了一切可以使用的手段。

    骊姬深知复仇首先要博得献公的宠爱。她也清楚自己游走于刀尖之上,稍有不慎,便会乱刃分尸,粉身碎骨。她摸透了献公的心思,处心积虑、用心良苦地讨好献公。果然,“有宠,立以为夫人”,“骊姬生奚齐,其娣生卓子”(《晋语一》)。有了这样的前提,她便先从宫廷内部最为忌讳的废长立幼为突破口,一步步实施复仇计划。她与优施密谋:“‘吾欲为难,安始而可?’优施曰:‘必于申生’……是故先谗于申生。”(《晋语一》)因为申生已被立为太子,立奚齐,就要先废申生;废申生,就要找合理的根据。为此,“骊姬贿二五,使言于公曰……公悦。乃城曲沃,太子处焉;又城蒲,公子重耳处焉;又城二屈,公子夷吾处焉。骊姬既远太子,乃生之言,太子由是得罪”(《晋语一》)。接着她又布局了迫害申生的一个又一个阴谋。

    她颇有心计地在献公面前先是赞扬:“吾闻申生甚好仁而强,甚宽厚而慈于民,皆有所行之。”(《晋语一》)欲擒故纵,棉里藏刀,暗伏杀机。果然,她话锋一转,“今谓君惑于我,必乱国,无乃以国故而行强于君……盍杀我,无以一妾乱百姓”(《晋语一》)。她熟谙献公心理,明知舍不得杀她,却故意为献公着想,挑拔献公与申生的关系。针对献公“夫岂惠启民而不惠于其父乎”疑问,骊姬用“杀君而厚利众,众孰沮之?杀亲无恶于人,人孰去之”之论,使“公惧曰:‘若何而可?’骊姬曰:‘君盍老而授之政’”,句句切中献公要害。故曰:“尔无忧,吾将图之。”于是让申生伐东山(此前已伐霍)。其用意一是“皋落氏将战”,借机除掉申生,二是申生说的“不战而反,我罪滋厚”。申生对此也心若明镜:“君之使我,非欢也,抑欲测吾心也。”骊姬不仅在献公面前直接进谗言,而且造谣中伤,流言蜚语。《史记·晋世家》:“骊姬详誉太子,而阴令人谮恶太子,而欲立其子。”《晋语一》描述“是故先施馋于申生”,“谗言弥兴”,“谗言作于中”,“谗言益起”。真是暗流汹涌,磨刀霍霍,阴风森森,杀气阵阵。申生的命运总让人捏着一把汗。骊姬的密谋,像催命的阴魂,牵着申生上鬼门关,让人紧张、压抑、忧心、焦虑、恐怖。在骊姬努力下,“公将黜太子申生而立奚齐”(《晋语一》)。

    至《晋语二》,集中围绕迫害申生密谋,故事一个接一个,随着复杂、曲折故事情节的展开,场景不断转换。第一个场景为骊姬与献公私语。“骊姬谓公曰:‘吾闻申生之谋愈深……君若不图,难将至矣。’公曰:‘吾不忘也,抑未有以致罪焉。’”骊姬探了底,心中有了数,于是出现了第二个场景。先是骊姬与优施的密谋。“君既许我杀太子而立奚齐,吾难里克,奈何?”接下优施之语,显示其对人的心思吃得很透,故胸有成竹。“骊姬……使优施饮里克酒。中饮,优施起舞,谓里克妻曰……乃歌曰:‘暇豫之吾吾,不如鸟乌。人皆集于苑,己独集于枯。’”边歌边舞,尽显其“优”本色,又用隐语给里克透露消息,揣摩、度量、试探,表演绝妙,煞费苦心!里克表面平静,当时并未表态,情节自然过渡到了第三个场景。“优施出,里克辟奠,不飧而寝”。看出优施之语对里克的震动巨大。他的内心在翻江倒海,故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夜半,召优施。曰:‘曩而言戏乎?抑有所闻之乎?’”反映出里克内心极度的焦灼、疑虑,以及对时局不确定、从而自己抉择未定的极端不安情绪。优施所言“君既许骊姬杀太子而立奚齐,谋既成矣”的惊天密谋,让人感到阴森可怖。里克权衡之后,做出了抉择,表明“中立”态度。接着引出了晋国政坛的另一个重要人物丕郑出场,转到了里克与丕郑对话的第四个场景。丕郑声明“君为我心”,唯君命是从。二人对话,言犹在耳,情景犹在眼前,思想性格也历历可见。里克中立,“固其谋也”,强化了骊姬的密谋,加之“称疾不朝”,便到了计谋实施剧变的第五个场景。“骊姬以君命命申生曰:‘今夕君梦齐姜,必速祠而归福。’申生许诺,乃祭于曲沃,归福于绛。公田,骊姬受福。乃置鸩于酒,置堇于肉。公至,召申生献,公祭之地,地坟。申生恐而出。骊姬于犬肉,犬毙;饮小臣酒,亦毙。公命杀杜原款,申生奔新城”。骊姬所找祭祀理由,天经地义;使用手段,瞠目结舌!形势陡然骤变,空气紧张得令人窒息!骊姬以“弑君”之名,“顺理成章”、“合情合理”地大出杀手。“地坟”描写,触目惊心!既写实,又具象征意义。因为骊姬使晋国平添了多少坟茔!《吕氏春秋·原乱》云:“故献公听骊姬,近梁五、优施,杀太子申生,而大难随之者五,三君死,一君虏,大臣卿士之死者以百数,离咎二十年。”在申生出逃后,插入了“人谓申生曰”画外音的第六个场景。申生的回答,体现其逆来顺受。明知“死不可避”,却“吾将伏以俟命”,显得束手无策,有些愚忠愚孝。这也是他接受“仁”的教育使然。就在申生待命新城时,出现了“骊姬见申生而哭之”的第七个场景。“哭之”行为,有很强的戏剧性。骊姬“有父忍之,况国人乎?忍父而求好人,人孰好之?杀父以求利人,人孰利之?皆民之所恶也,难以长生”之语,以“弑父”为前提,似乎字字在理,又似乎这一切真都是申生所为,逼得申生没有退路了。“骊姬退,申生乃雉经于新城之庙”。第八个场景是尾声,作者以旁白总结,用刺重耳、夷吾,“尽逐群公子,乃立奚齐”的惊心动魄的特写镜头,描述骊姬的成功。“始为令,国无公族焉”见出骊姬的远谋。在“乱晋”过程中,围绕骊姬,展示了一幅人物众多、层次与结构复杂的晋国“政坛关系图”。形形色色的人物合起来,就勾画了各怀心思、各具情态的一幅“晋国众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