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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终风》篇诗旨集评与新探

高晓成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关于《终风》一诗的诗旨,历来众说纷纭,主要有如下八种说法:一、《毛传》序云:“终风,卫庄姜伤己也。”[1]二、《毛传》续序进一步解为:“遭州吁之暴,见侮慢不能正也。”[1]附会《左传》隐公三年所载州吁暴乱之事,这种说法奠定了之后近两千年解诗者们的基调,无疑是里程碑式的一个注解。从孔颖达开始,《正义》云:“暴与难,一也。遭困穷是厄难之事,故上篇言难,见侮慢是暴戾之事,故此篇言暴,此经皆是暴戾见侮慢之事”[1]。即使同是认为庄姜为州吁之难所作,又有多种不同角度,黄櫄在《毛诗李黄集解》中曰:“州吁虽暴,庄姜之慈自若也,州吁谑浪笑敖而庄姜乃中心是悼,州吁莫往莫来庄姜乃悠悠我思,此如象之不弟求以害舜,而舜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何尝以象之不敬而易其爱弟之心哉?吕吉甫曰卫庄姜仁于为嫡而为嬖妾之僭,慈于为母而为州吁之暴,顺于为妇而为庄公之不见答,若庄姜者可谓大不幸矣,不如是不足以见庄姜之贤。”[2]杨简《慈湖诗传》:“终风,恶其暴乱无礼之诗,正也。毛诗序谓卫庄姜遭州吁之暴,见侮慢之诗。诸儒不悟无邪之为道,故曲推其义,失之矣。”[2]此类多是封建文人为了鼓吹妇德而没有根据地肆意揣测庄姜如何委曲求全而不变初衷的言论,袁燮《絜斋毛诗经筵讲义》更因此而引申出一长篇“顺逆境之论”来,虽颇下辛苦却徒惹人笑。三、王质是较早敢于彻底质疑《诗序》的治诗者之一,其《诗总闻》:“一章后注:终风,末风也,风至末则衰,犹能为暴,况当盛时,可谓大异也。天灾如此当儆惧,而反傲侮,是可忧也。二章云当是谑浪笑敖者来过君子,君子不欲亲之,我不往彼,彼亦勿来此也,疎之之辞也。三章云当是谑浪笑敖之人不平君子之不与己同,故切齿也。四章云气象犹冬雷也,故君子深忧至于不寐。总闻曰:敬天者有灾则罪己,慢天者有灾则罪人,此遭变异而反渎侮者,必以某人某人致此,在位相过及之,同类者相和,有识者独忧也。”[2]以为是君子小人之交事,颇有新意。四、与王质同时的朱熹是较早能够理性地解读《诗经》的学者,其《诗集传》云:“祥味此诗有夫妇之情无母子之意,若果庄姜之诗,则亦当在庄公之世而列于《燕燕》之前,序说误矣。”[2]从中可以看出,他不仅质疑庄姜是否为州吁所作,甚至对此诗是否为庄姜所作也表示了怀疑。诚然,我们从诗中看不出任何适合于州吁的言语,而无数的解诗者却囿于《诗序》,为圆此说强说硬解,甚至不惜篡改字训违悖人伦。由于此说动摇了神圣的《诗序》,所以影响甚大,自此引出此篇是庄姜为州吁而作还是为庄公而作之争,各家自执一辞且多有攻讦。辅广首先发难,其《诗童子问》云:“何以知是诗有夫妇之情无母子之意,曰笑则幸其笑,来则幸其来,不然则思望之而不能已,施之夫妇则可见其厚,施之母子则几于亵矣,庄姜之贤其所以处州吁者亦必自有道也,何止是哉?”[2]此后的严粲、郝敬、朱鹤龄、蒋悌生、姜炳璋、张澍等亦以为为州吁而作。元刘瑾则力主朱说,专为朱传而作《诗传通释》,却并没有多少新意,基本原搬朱说。之后还有许谦、何楷、戴君恩、钱澄之、陆奎勋、魏源均追随朱熹以为为庄公而作。此外还有语义含糊,自己也不确定到底为谁作索性统而言之的,如朱善《诗解颐》:“变风之始于庄姜,何也?曰:妇人,夫,其所天也,而以夫则狂惑;妾,其所使也,而以妾则上僭;子,其所特赖以终身也,而以子则暴而无礼,庄姜之处此亦难矣”[2]。季本则怀疑是否为庄姜所作,其《诗说解颐》云:“此诗辞颇切直,与前四篇爱夫忧国温柔敦厚者不同,似非出于一手,且庄姜一人已取四诗,如《终风》者可以无录矣,岂别一贤妇不得于夫者所作而并入于庄姜之类欤?”[2]五、真正摆脱《诗序》阴影,始开新说的是崔述,在《读风偶识》中,他说:“序云:终风,卫庄姜伤己也。遭州吁之暴,见侮慢不能正也。余按州吁,弑君之贼也,庄姜妇人不能讨之已耳,岂当爱之而复望其爱己,及曰顾我则笑,谑浪笑敖。此何言也,而可以出之。口曰寤言不寐,愿言则怀。此何人也,而可以存此心,庄姜果赋此诗,一何其无耻乎?朱子集传固已觉其不合,乃以《终风》为指庄公,然比之以终风且暴,斥之以谑浪笑敖,皆非庄姜所当施之于庄公者,且既谓庄姜不见答于庄公矣,又何以有顾我则笑之语?详其词意绝与庄姜之事不类,是以施于州吁不合,施之于庄公亦不合也,窃谓年远事湮,诗说失传者多,宁可谓我不知,不可使古人受诬于千载之上。”[3]近人陈子展《诗经直解》又有发展:“诗果为庄姜自作,此中人为其夫庄公乎?而庄姜之心理亦为之不正常矣,盖彼此皆患色情狂者乎?今按:《终风》,盖采自民俗歌谣关于打情骂俏一类调戏之言,实与庄姜无关。而谓庄姜伤己,非采诗者之言即序诗者之言,《诗》教之为毒也,所幸者诗赖此而存耳。前人有已见及此者,崔述云……(略),顾崔述不知以此诗还诸歌谣也,故《毛序》谓庄姜自伤遭其子州吁之暴,见侮慢而不能正,诗为母子之言,迥非情事。”[4]将其定为民俗歌谣,可谓一语中的。六、庄有可《毛诗说》:“《终风》,石碏恶厚而犹思之也。一章言石厚终日如风之狂,绝无畏忌也,顾我则笑者,父亦可侮也,如是而为己子,能不中心悼乎?详举厚之恶德而不及助逆,不可言也,言风言暴在其中矣。……《终风》作而石厚诛,罪在不赦也,所以美石碏之大义灭亲而尤严锄乱贼之羽翼也,故恶州吁无诗,而恶石厚有诗。”[3]七、牟应震《诗问》:“朋友相怨之诗。暴,喻其狂荡,以威仪言,霾,喻其昏惑,以志气言。不日有曀,喻旋开旋闭,虺虺其雷,喻讹言无忌也,中心是悼,愿言则嚏,欲绝之矣,悠悠我思,愿言则怀,又终不忍远绝也。”[3]八、郝懿行《诗问》:“卫庄姜思戴妫也。一章言戴妫遇先君暴怒加之,则反顾我喜笑;或戏谑敖慢之,则惟中心伤悼,言劳而不怨。二章言戴妫不怨君昏虐,惠然来亲附我,今归矣,我不能往,彼不能来,自卫至陈悠悠路远,我思之。三章言庄公之后子完贤明,至州吁又暴惑也,我寤觉不寐,戴妫忆我,我则鼽嚏,俗语嚏者曰人道我。”[3]此三解虽能自圆,究属臆说,不作讨论。

    朱子与崔述理由最为中肯,以文辞来看此诗绝不类庄姜所作。前人多以首句“终风且暴”以比州吁或庄公之狂惑,实际上只是《诗经》惯用的起兴开篇句,《诗经》有不少以风雨天气起兴的作品,如《殷其雷》:殷其雷,在南山之阳、《邶·谷风》:习习古风,以阴以雨、《北风》:北风其凉,雨雪其雱、《风雨》: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正月》:正月繁霜,我心忧伤、《小雅·谷风》:习习谷风,维风及雨。等等。而且此类诗篇也多与思人、烦忧等不如意事相关,也算是诗歌传统意象的雏形吧。后人多以此与诗中人物强拉硬附,并为此恣意联想,如范处义《诗补传》曰:“庄姜可谓贤矣,庄公,夫也,以礼事之,而不见答,既已自伤己之不淑;州吁,子也,不以母事庄姜,至于见侮慢,亦自伤己之不能以母道正之。终风之诗极言母子之至情,冀有以感动,奈州吁之暴不能知此,使庄姜有母之慈而不得施,诵其诗者可为之流涕也。”[2]梁寅《诗演义》:“庄公狂荡暴疾,故庄姜以终日暴风比之,不忍斥言其恶也。”[2]姚舜牧《重订诗经疑问》:“终风,风之恶者也,且暴,则其狂特甚矣,且霾,则其昏特甚矣,且曀,而不日又曀,是蔽之,蔽者,曀曀其阴而又虺虺其雷,是蔽甚而又发颠者,此最善状庄公之狂惑,世称病狂丧心者曰风子,义取诸此。”[2]万时华《诗经偶笺》:“庄姜不忍斥言之故,但以终风且暴为比,说终风即说庄公,与他处比体不同。更不须补出正意,即如今人云终日颠狂,没张没致,乍阴乍晴乍风乍雨云耳。狂风不及夕,终风且暴甚矣,然犹见日也,霾雾于下掩曀于上,不见日矣,又积而成虺虺之雷,无霁期矣。顾我则笑,玩一则字,分明话不投机,一团冷笑光景。……庄姜之不见答又与长门深闭不同,中心是悼,此等假意又不好说破他,看他浮浪默地悲伤,非敢怒不敢言之谓,悠悠我思,恐其终无了日也,愿言二句各重下句,皆思之非恨之也,莫往莫来字带说正,不必强作分疏。”[3]可看出愈是试图证明作者如何完美地通过“风、暴”以喻人物,反而愈是现出捉襟见肘的窘态。在诗歌发轫期的《诗经》时代,质朴纯真就是主要的风格特色,若论技巧,有意识地运用“比” “兴”手法已是难能可贵,我们切不可用欣赏惯“唐诗”的眼睛去衡量那之前又是一千多年的诗歌。第二句“顾我则笑”实在是解读整首诗的关键,谁“顾我”?州吁?庄公?戴妫?或是另有其人?“则笑”又是谁笑?“顾”和“笑”的主语是否同一人?如果这些搞清楚了,也就不会有近两千年的众多分歧了,可惜没有更多资料可供参考。但细察《诗经》,《驷驖》中“舍拔则获”、《雨无正》“听言则对”、《烝民》“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等句与此约略相类,“则”字前后并非必是同一人却是可以肯定的。而且如果以“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为一人所为,而突然另一人紧接着冒出来“中心是悼”,未免有些突兀,容易引起误解,但若解为“有人顾我我则笑,虽然我表面谑浪笑敖,内心却是忧悼的”就通顺多了,也与整首诗的情感脉络连贯起来。

    所以此诗实是阴雨连日,女子思念心上人所作。由“终风且暴”起兴且喻心情之烦乱若是,有人看我,我则强作笑颜回应他,虽然表面也和众人一起嬉笑戏闹,但内心其实十分忧伤。首章不直接点明心意,而是通过描述少女人前笑、背后悼,心不在焉的举动与后章呼应又引起读者好奇,手法已颇显宋词面目。第二章乃怀春少女之质朴心理:如果你真的爱我,在这样的风雨天气也应该来看我,可到现在不见你来,我也无法去,只能是在心里不停地想你。这是由动作而深入一层写到了内心,既解释了前面一系列奇怪行为的原因,同时使整首诗的文旨豁然明朗,那就是为思念心上人的到来而作。接下来的三四章都是少女由于阴雨连日,不能与心上人相会,所以两句描写天气的话语实际都充满一股抱怨之气。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思念使自己始终不能入睡,心里一直都像装着东西似的难以释怀。整个情感基调是以无奈的口吻怨天尤人,读者很容易感觉到作者的一股无法排解之气。开始是表面的“悼”,继而自言是因为“思”,后两章的“疐”、“怀”已经成为一种复杂的情感,或者其中还夹杂着恨、失望、无助等等吧,确实是古代早期诗歌中的佳作,后人的忧思之作多少可见《终风》的影子。汪梧凤《诗学女为》:“……其忧愁幽思有离骚之悲愤焉,秋风、团扇之词方斯淫矣。”[3]所言不差,唯与屈子的忧愤还是略有区别的。

   

参考文献

    [1](清)阮元.十三经注疏[M].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

    [2](清)永瑢纪昀等.四库全书·诗类[M].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

    [3](清)阮元.清经解[M].上海书店出版,1988.

    [4](清)王先谦.清经解续篇[M].上海:上海书店出版,1988.

    [5]陈子展.诗经直解[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1983.

    [6]刘毓庆.诗经图注[M].台湾:丽文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