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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翰笙的四部话剧手稿档案

邱俊平

  
  阳翰笙的《天国春秋》《草莽英雄》《两面人》《槿花之歌》四部话剧稿本现存于中国现代文学馆手稿库中,这是阳翰笙于1936年至1943年间所创作的七部大型话剧中的四部。不难看出,这是他话剧创作的顶峰时期。这些作品和阳翰笙的其他文物文献资料共60余件,由阳翰笙子女欧阳小华等于2002年底捐赠给中国现代文学馆。
  这四部手稿装订为统一的规格样式,看上去就像是“四胞胎”。均有棕色硬质封面,在封面的中间位置,从右向左,作者用毛笔竖行楷体书写作品名称和“阳翰笙题”字样。文稿正文均用钢笔竖行书写于稿纸上,字迹工整,文笔流畅,有一气呵成之势。这四部话剧均是上世纪40年代初创作完成的,虽然历经70多年的风风雨雨,留下了不少历史印迹,但四部手稿(除《天国春秋》封面破损外)均保存完好。不难想象,作者对于这几部作品是何等的爱护与珍惜。为了能够长久保存,这些手稿现存于中国现代文学馆恒温恒湿的专用库房,放置于专门“量身定做”的囊匣中,供后人鉴赏、研究。
  《天国春秋》手稿,六幕话剧,197页,作者用钢笔竖行书写于规格为“20×20”“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文化工作委员会”专用黑格稿笺上。在手稿的结尾处有“幕徐徐落下。一九四一年九月三号脱稿”的字样。从脱稿日期我们不难看出,这部手稿正是完成于1941年1月爆发的皖南事变之后,阳翰笙为了控诉和谴责国民党这一滔天罪行而创作的一部大型历史话剧。这部手稿有大量修改的痕迹,或删减或添加,有的则大段添加在稿纸页眉空白处,然后括起来,用箭头指示添加的位置。可以看出为完成这部作品,作者是几经斟酌,反复修改的。
  《草莽英雄》手稿,五幕话剧,186页,作者用钢笔竖行书写于规格为“20×20”“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文化工作委员会”专用红格稿笺上。在手稿的结尾处有:“幕落。一九四二、七、廿”字样。这部手稿也作了大量的修改,修改的字迹密密麻麻,虽然有些字小如米粒,但并不凌乱,依旧清晰可辨。话剧《草莽英雄》是阳翰笙的一部代表作,创作完成于“皖南事变”之后,正是国民党反动派掀起的又一个反共高潮之时。他们变本加厉地对四川人民进行镇压和剥削,人民群众忍无可忍,因而起来进行反抗斗争。
  《两面人》手稿,四幕话剧,161页,作者用钢笔竖行书写于规格为“20×20”红格稿笺上。这部手稿修改不多,文字流畅。在剧本的结尾处有“幕落。一九四三、三、十九”字样。阳翰笙成功塑造了祝名斋这样一位两面人形象。在抗战问题上,他采用“骑墙”的两面派做法,最终失去大家的信任。
  《槿花之歌》手稿,五幕话剧,176页。作者用钢笔竖行书写于规格为:“20×20”蓝格稿笺上。手稿结尾处有“幕落。一九四三、十一、十五日脱稿”字样。作者对整部作品做了大量修改。删改或添加的文字随处可见,字迹清晰工整。话剧《槿花之歌》与上述三部话剧作品在创作风格上有所改变:由粗犷转向细腻,由戏剧化转向散文化,由刻意追求戏剧情节的跌宕转向着力于人物情感的描写。
  阳翰笙的话剧创作和其他的文艺创作一样,都具有鲜明的时代感和强烈的战斗性,始终和党所指引的大方向保持一致,体现了他高度的革命自觉性和历史责任感。他创作的速度之快也是惊人的。我们从《天国春秋》(1941年9月3日脱稿)、《草莽英雄》(1942年7月20日脱稿)、《两面人》(1943年3月19日脱稿)、《槿花之歌》(1943年11月15日脱稿)这四部话剧的脱稿日期可以看出,这是阳翰笙于1941年至1943年间,利用三年时间创作完成的。
  阳翰笙创作这几部话剧时,任国民军事委员会政治部文化工作委员会(简称文工会或文委会)副主任,郭沫若为主任。抗战时期的国统区,创作环境恶劣,政治、文化斗争非常激烈,创作时间紧迫,同时受到国民党严酷的审查制度的百般刁难和重重迫害,为了要通过那道“难于通过的审查关”,作者只能用历史剧作“保护色”,通过写历史剧反映现实生活。通过话剧中的人物语言来针砭时弊。但在语言的运用上,许多话却无法点明说透。它们虽是艰苦环境下盛开的花朵,但却分外娇艳芬芳。
  我们以历史剧《天国春秋》和《草莽英雄》为例,来了解作者是如何运用含蓄的语言来以史讽今的。下面仅举数例略析之:
  例一:(《天国春秋》,第一幕,P17页)
  原文:韦(昌辉):……琦妖头实在也太作怪了,这半年来,我们真吃这两个奴才的大亏不小,难怪陛下也要感觉得不安了。
  杨(秀清):(快意)没有什么了不得,只消三个月,我担保一定可以把江北的扬州取回来,只消半年,我担保也一定可以把向妖头的江南大营踏成粉碎!
  韦(昌辉):(谄谀地)殿下的天威神武我是素来就很敬服的。
  杨(秀清):(注视昌辉)我所担心的,不是敌人,倒是我们自己。敌人的猖獗用不着怕,自己的不争气、不长进那才实在叫人担心!
  韦(昌辉):(有点不安)唔,是的。
  文中所说的“琦妖头”即琦善,咸丰二年(1852)任钦差大臣,组建江北大营围攻太平军。“向妖头”即向荣,是清朝的一员大将,也曾围攻太平军。本来是太平军与清政府之间的矛盾,阳翰笙借用杨秀清的话:“我所担心的,不是敌人,”“倒是我们自己”,暗指当时太平军内部已产生矛盾,出现了“裂缝”、“窝里斗”的局面。矛盾已从敌我矛盾转向内部矛盾。作者用太平军内部矛盾来影射抗战时期,因国民党的消极抗日,积极反共,不断制造磨擦事件,从而造成国共两党内部矛盾激化这一事实。
  例二:(《天国春秋》,第六幕,P16页)
  原文:洪(宣娇):……你说什么?我们自己人杀自己人!自己弟兄杀自己弟兄!咸丰那狗鞑子在说痛快痛快!……你说什么?大敌当前,我们不该自相残杀,是的,是的,大敌当前,我们不该自相残杀……我们为什么要杀秀清?为什么要杀善祥?为什么要杀那几万同生死共患难的兄弟手足?我们真是罪人……
  这一段可以说是阳翰笙创作《天国春秋》的点睛之笔。把国民党反动派反共反人民的卖国投降阴谋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自己人杀自己人”,“自己弟兄杀自己弟兄”,作者通过太平军内部不团结进而演变为自相残杀的残酷事实,间接揭露国民党反动派破坏团结,准备向日寇妥协投降的罪恶阴谋。控诉和谴责他们制造“皖南事变”这一滔天罪行。1941年1月爆发的皖南事变是抗战期间,国民党顽固派对华中的新四军军部所发动的一次突然袭击,是国民党第二次反共高潮的顶点。事变发生后,周恩来曾在《新华日报》上愤然写下了“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的题词,控拆这一罪恶事实。
  例三:(《草莽英雄》,第五幕,P183页)
  原文:唐(彬贤):啊,大哥!大嫂!
  罗(选青):(急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彬贤!
  唐(彬贤):我正说来跟你禀报呀,大哥!……周统领的大汉军,正从山下的左右两面对我们包抄过来了!现在何五哥的部队正在山下跟他们抵着打!
  罗(选青):(愤怒)哼,这些狗贼,真都是他妈的一些人面兽心!打就打吧,哼,我罗选青是好惹的吗!
  罗(大嫂):(惊诧)他们不也是反满清的吗?为什么会来打我们呢!
  罗选青:(恕斥)你还问这些干什么!他们那批家伙哪儿是人,简直是狗!狗!狗!
  罗选青,保路同志会的首领。因缺乏冷静的头脑、锐利的眼光和明确的政治方向,使革命受到严重损失。巡防营表面上答应与保路同志军共同抗击清廷,实际上是敷衍他们,使他们毫无防备而对之下“黑手”。这恰恰揭露了抗战期间,国民党积极反共、消极抗日的嘴脸。
  《天国春秋》《草莽英雄》《两面人》《槿花之歌》,这些战地中开出的美丽之花,虽然缺乏充足的营养与水分,但依然娇艳芬芳。它们是反映中国人民在艰苦条件下坚持抗争的历史长卷,它们是抗日戏剧档案的瑰宝。
  (作者单位:中国现代文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