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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反正是玩玩,得了愉快也就行了

章培恒

 

 

 

    在好多场合我们会听到一个流行的说法,给作家、教师很高的评价——“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据我所知,这个说法最早是斯大林提出的。但我想,这个说法本身就有点问题。人的“灵魂”或者“精神”本身就是灵动的,每一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个性。一个合理的社会、一种合理的教育制度,应该充分发挥人的个性,使人的个性不受限制地发展。这种所谓“人类灵魂的工程师”,那意思就是把人的灵魂看做是某个房子或者某个工程,可以随意对它进行设计和建造。因此这种说法在我看来是对于人的个性的一种压抑,试图把人纳入某种统一模式的一种说法。如果作家想作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对大家进行思想教育,那么这样的作品实际上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掌声)

    文学的鉴赏,主要在于阅读。文学是以感情来打动人的。大家在阅读文学作品的时候,也是读者与作家的感情进行交流的过程,读者的心被作家的感情所打动。有人会提到文学分为抒情和叙事两大类。抒情的作品中作家抒发感情,和读者进行感情上的交流,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叙事的作品为什么也是作家和读者在感情上进行交流的一种产物呢?这一点我想要进行说明。我们在看书的时候,特别是看小说的时候,往往很注意它的情节,所以我们大概会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是被作品的情节所打动。作家对于情节的设计直接关系到我们是否关心人物的命运。这种错觉是很普遍的,但是实际上我们在看小说的时候决不只是被作品的情节所打动。我们可以举一些很有说服力的例子。

    比如《水浒传》或者《西游记》,我们现在所读到的都是比较正规的版本。可是在历史上,《水浒传》、《西游记》这些小说大体上都有两种类型的版本:一种我们称之为“繁本”,是原本;另一种我们称之为“简本”,好比我们现在的盗版书。盗版书经常是粗制滥造的,这种盗版从历史上看至少从明代就开始了。《水浒传》、《西游记》在明代就很受读者的欢迎,有些出版商就打这个主意。他们给这些有名的小说出简编本,也就是保留故事的情节,有时还增加一点,但是具体的描述过程都弄得很简单。在销售的时候,他决不讲自己这个版本是简本,而是最好、最完整的本子,因为还增加了点情节。由于篇幅压缩了很多,所以比原本便宜,很多读者就去买它。《西游记》、《水浒传》的许多简本到现在为止还有保留下来的。《水浒传》里面那些很热闹的情节它都有,描写却非常简单,所以稍微有一些欣赏水平的人就不想看,看不下去,觉得毫无兴趣。这就说明真正能够打动人、真正吸引读者的其实并不是情节,而是从这个情节里面所表现出来的人物感情、他们的内心活动以及作家通过这样一种描写所表现出来的对于人物的情感。

    再比如,现在大学生很喜欢看武侠小说,这是一个很普遍的现象。一般大家最爱看的恐怕就是金庸的作品,还有古龙的。对于梁羽生的小说,恐怕爱看的就比较少,其他各色各样的武侠小说大家喜欢看的就更少。从情节上来说,金庸、古龙的作品并不比其他的武侠小说有多少新的突破,可是大家就是喜欢看他们的。在这些小说里,不仅情节描写得生动,更重要的是在这样一种生动的情节里面体现出了作家的感情。正因为文学作品是一种依靠感情来打动人的作品,所以如果我们被作品所吸引,那也就是我们的感情被作家的感情打动了,我们的感情和作家的感情相互呼应而形成共鸣了。也正基于这样的原因,我们在看小说的时候,我们原有的爱憎就被激发出来,和作品里的爱憎形成了一致。

    除了这种基本的一致以外,作品还能够明确和强化我们原来一些不很明确的、不很强烈的感情。金庸的《笑傲江湖》中有一个人物岳不群,是一个伪君子,他表面看来很讲仁义道德,同时对自己要求很严格。可是随着小说的发展,这个人物的真面目就暴露了,他内心的残忍、贪婪、恶毒就愈来愈明显。我们就感觉到这种伪君子的可恨,他的可恨甚至比所谓邪派人物的可恨还来得厉害。在平常生活里,我们对于伪君子本来就是讨厌的,但是真正生活中的伪君子即使我们碰到了,也未必能够及时发现。通过阅读像《笑傲江湖》这样的文学作品,我们就可以进一步体会到这点。我们在阅读的时候所产生的这种强烈的爱憎,好比在内心深处经历了一场善良与邪恶、正直与阴险的斗争。通过这种斗争,我们可以进一步调动、发挥我们内心原有的那种善良、正直。通过这样的调动与发挥,我们的感情和作品中的感情交流,达到了一种在现实生活中所没有经历过的境界,进入这样的境界我们就会感到阅读所带来的愉悦。

    如果我们阅读的不是能让人愉悦的叙事小说,而是诗歌,并且是比较忧伤的诗歌,比如晚唐李商隐的诗歌,即使在生活中我们没有感受过这样的一种忧伤,我们也会被它打动。从我自己的体会来说,我在年轻的时候为此感动比现在还强烈。为什么呢?年轻的时候并没有经历过这种忧愁、痛苦,当时感到忧愁、痛苦的东西现在年纪大了回过头来看看,也不觉得怎么样了。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经历到的忧愁、痛苦多了,那些忧伤的诗打动我的程度反而轻了。比如“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将要落山的太阳是那么美好,只是已近黄昏,就要消失了。年轻的时候念到这里就很感动,而现在像我的年龄不是“近黄昏”,已经是“到黄昏”了,念这句诗也还是有点感动,但绝没有以前那么强烈。原因或许就是人类总是在各方面受到压抑,受自然界的压抑,也受社会的压抑。同时即使是很年轻的人,他也总是受到死亡的阴影的压抑,比如一个小孩子看到某个长辈的死,他也会觉得很可怕、很难受。通过阅读这样的诗歌,内心原本不明确的一种感情忽然明确起来了。这样我们实际上经历了一种在实际生活中没有经历过的感情境界。人在受到压抑、打击以后,会觉得很痛苦,但是如果这一个痛苦得到了排解,人就得到安慰。读忧伤的诗的时候,我们虽然感到了某种痛苦,但是因为这样的一种痛苦到底不是自己的,所以它就能够自然地消解,而在这种痛苦消解的同时,我们在感情上得到平衡、得到安慰。

    愉快也好,因某种痛苦的消解而得到安慰也好,首先是我们自己在感情上经历了一种强烈的波动,然后才能感受到阅读了好的作品以后的愉悦,所以鉴赏文学实际上就是这样一种感情上的交流。正因为如此,我们阅读文学作品的时候,首先不要有“我在接受思想教育”这么一种想法。(掌声)有这种想法,未必真能接受教育,并且作品中很打动人的那些东西不能够发挥作用了。比如有一个时期曾经有一种说法,《红楼梦》是揭露地主阶级上层的罪恶,揭露他们的生活糜烂的一个作品。如果我们抱了这样的一种想法去读《红楼梦》,那么《红楼梦》里面真正打动人的东西我们就会不注意,而会集中精力去看这个作品里面很少涉及的写地主阶级罪恶的东西。读到最后,《红楼梦》是读完了,但是我们既不被作品的描写所打动,也不了解《红楼梦》到底是写什么。我们阅读文学作品是为了跟作品进行感情上的交流,我们只要在阅读作品的时候被感动了,觉得很有兴趣就可以了。不是专门念中文系的同学,大可以不去管别的,连文学作品到底有什么意义也可以不去管,只是自己觉得喜欢看就看下去,觉得不想看就不看。我想这是我们阅读文学作品的一个基本的态度。这是我想说的第一点。

    我想说的第二点就是,我们在阅读作品的时候是从自己的感情需要出发,所以我们要尽量仔细地去体会作品中的人物的思想感情,并且尽量使自己的感情跟他们的感情融合,而这样做的唯一的目的是使我们能够在阅读的时候得到更大愉悦,不至于把作品里的好东西给放过了。《红楼梦》第三十三回“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有一段宝玉挨打的描写。贾宝玉因为与一个戏子在外边交往,而这个戏子本来是一个王府的王爷很喜欢的,跟贾宝玉交往以后那人不愿再跟王爷来往,王爷觉得很生气,就派了他下边的人来跟贾宝玉的父亲说。还有一个事情是贾宝玉跟他母亲的丫头金钏调情,贾宝玉的母亲就打了这丫头,把她赶出去了,结果金钏投井了。贾宝玉的异母弟弟就在父亲贾政面前说贾宝玉要奸污金钏,所以她自杀了。为了这事情,贾政把贾宝玉狠狠地打了一通,差一点打死。第三十四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贾宝玉养伤的时候,林黛玉去看他,“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语,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贾宝玉挨打这个情节,我们大概都会很注意;林黛玉去看他这个事情我们也会注意;但是林黛玉说了这话以后,贾宝玉作这样的一种回答,我们可能不会很注意。我们仔细来想一下,贾宝玉的回答好像是答非所问。

    贾宝玉因为跟戏子交往、跟丫头亲热,所以挨了打。林黛玉跟他说“你从此可都改了罢”,一般的理解是:她要贾宝玉以后不要再和这些唱戏的交往,不要再跟丫头们这么亲热。如果贾宝玉要林黛玉“放心”,他应该说:“你放心,我从此以后不再跟这些人来往了。”但他说的是:“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这显然是矛盾的。但这矛盾并不是作家写作中出现的失误,而是林黛玉内心的矛盾。她看到贾宝玉被打得那么厉害,她替他难受,希望他以后不要再这么被打了。从这点来说,她希望贾宝玉以后都改了吧。但是实际上,林黛玉对贾宝玉平时的这些思想行为是很称赞的。她和贾宝玉感情非常好,就因为在这一点上两个人投合。贾宝玉要是真的改了,当然是不再挨打了,但是她所喜欢的那个贾宝玉就没有了,所以她表面上是说你改了吧,她这话当然也不是假话,也是真话,但她心里却是希望贾宝玉不要改,能够坚持他原来的那种作风。

    贾宝玉的回答从表面上看跟林黛玉所说的话正好相反,但是实际上他对林黛玉内心的矛盾体味得很深。他知道林黛玉是怕他以后再吃苦所以才说这样的话,但她内心并不希望他改,所以他对林黛玉说,“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真正的意思是:我决不会为了这次的被打而作彻底的改变让你失望,我宁可自己受很多的痛苦,也要坚持下去。从这样的一种回答里,我们可以看出林黛玉内心的矛盾以及贾宝玉对林黛玉内心的一种充分的了解。再有呢,就是我们可以看出作家在写作技艺上的高明之处。像这样的一种写法,其实也就是现代化的写法。我们中国小说的传统,经常是恐怕读者看不懂。如果按照《红楼梦》以前的传统写法,贾宝玉作了这样的回答以后,作者必然会作一大段说明的文字,比如说,“看官你们有没有发现里面是矛盾的”、“为什么有这样的矛盾”等等。但是《红楼梦》中,这些东西全都不说,让读者自己去体会,这也可以看出中国小说传统到《红楼梦》时代有了一个很大的发展。这是题外的话,如果只是鉴赏,可以不去管这些。

    我们自己对于生活也有着种种复杂的感情,如果我们同情地去进一步了解林黛玉内心的矛盾,我们对这个人物在感情上就会更接近,发现她的感情和我们的感情有着许多共同点。当然我们也会觉得贾宝玉这个人物的可爱,他在受到了这么重大的摧残以后,还是愿意按原来的道路走下去。我们在现实生活里,也无时无刻不在经受着种种考验,无时无刻不面临着种种新的选择。正因为这样,我们对于贾宝玉这样经受了重大的摧残还要坚持自己的道路也会产生一种共鸣。即便我们自己经受不住考验,我们也会觉得这是一种值得重视的生活态度。所以在阅读的时候,我们应该仔细地去观察、去了解作品所要写的到底是什么。特别是对这种看起来矛盾的描写,我们更应该注意,因为往往在这里面我们可以发现作品的更深层的内容。

    文学鉴赏的第三点是我们必须注意作品里面的人物,而不是情节。情节会很自然地打动我们,所以不必太多地注意;我们要注意的是人物,是人物的喜怒哀乐、人物在某种特定的环境下的反应。阅读的时候,我们应该设身处地为作品中的人物来想一想,不要轻易地根据一般的社会规范来对这些人物作出评价,否则我们就很难真正了解作品的好处。还是以贾宝玉为例:他不爱念书,也不爱和那些所谓的做官的、有出息的人打交道;只喜欢和大观园里的女孩子们在一起,而且,他大概对女孩子比较有好感,对年龄比较大的女人就没有好感。如果从二十年前的社会规范、社会标准去看,人们也许会觉得贾宝玉是个很不好的人,既没有上进心,又轻浮。这样的人是应该好好地教育,如果思想教育不行,他父亲的办法,就是狠狠打他一通,也不失为一种办法,打他是为了他好。但是我们现在去读《红楼梦》,一般会同情贾宝玉,我们觉得这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反映了人性。按照马克思、恩格斯《神圣家族》的说法,人是希望满足自己的要求和欲望的,人是要发挥自己的生命力的。一个人如果没有自己的要求和欲望,那么他的一切向上的动力就没有了,所以要求享乐是人的本性。马、恩说得很清楚,主张享乐的合理性是和社会主义的基本观念是一致的。从这一角度去看,贾宝玉的种种表现是受到压抑的人性在当时的条件下的自然流露。

    为什么他对年龄大的女人觉得讨厌?从《红楼梦》的描写来看,年龄大的女人她们自己的人性已经受到了比较严重的压抑,甚至扭曲。越是年轻的人,人性受到扭曲的程度越轻。大观园里年轻的女孩子因为不跟外边的社会接触,所以在她们身上还保存着比较多的人性。从自然人性的角度出发,贾宝玉就觉得和她们很说得来。在外边做官的、要求上进的那些人,他们的人性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扭曲,所以贾宝玉跟他们一说就觉得头痛。正因为这样,贾宝玉的种种表现,实际上显示了人性跟社会的冲突、人性跟环境的冲突。马克思、恩格斯之所以把共产主义作为一个奋斗的目标,就是因为在他们看来,到了共产主义社会,人性就不再被扭曲,能够得到充分的发挥。人性是体现在个体的人身上的,压抑某一个个人的人性,也就是压抑人性。说为了共同的人性而压抑某一个个人的人性,这在马、恩看来是一种很不合理的做法。我们现在还没有达到共产主义,所以人性和环境的冲突还是时时处处表现出来。《红楼梦》之所以在历史上能够长期地受到读者的欢迎,正是《红楼梦》所写的这种人性被压抑的痛苦、人性跟社会及环境的冲突的残酷,打动了无数的读者。

    所以我想我们在欣赏小说、诗歌的时候,应该对人物有充分的同情,尽量用自己的感情跟人物去交流,不要用现成的社会规范去评价作品中的人物。特别是看小说之类的作品时,我们经常要问: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这大概是我们从小养成的习惯。在很长的一个时期里,我们的文学批评也是跟小孩子的看法一样,只不过他不讲是好人还是坏人,在文学批评里有个专门名称叫做“正面人物”、“反面人物”,或者是“肯定的形象”、“否定的形象”。总而言之,他其实一开始就告诉你这个是好人,然后再告诉你他为什么是好人。第一,他热爱国家;第二,富有同情心;第三,待人诚实;第四,艰苦朴素。现在的小说大概讲艰苦朴素的已经比较少了。那个人物为什么是坏人?又列举很多缺点。如果从这种观念去看,先决定他是好人坏人,然后就觉得好人应该做官、发财,应该婚姻美满,而坏人就恰恰相反,我们就不可能和作品里的人物进行交流。我们在阅读的时候,应该注意的第三点,就是不受这样的一种现成的社会规范的影响,而是用我们的感情去体会作品中的人物的感情,感受他们的痛苦、忧愁,或者兴奋、愉快。

    经过了一定阶段的阅读以后,我们还可以把一些作品综合起来,发挥我们的想象力进行联想。通过这样一种综合提高我们阅读时的感受力,我们就会从作品里获得更大的感动,感受到一种新的愉快。通过这种阅读上的联想,我们能够进一步看到在文学的历史演变中有多少人物在跟环境发生冲突,他们在这种冲突中是怎样地感受到愉快或者痛苦的。有了这样一种综合以后,我们阅读作品的时候,自己的感情就会更强烈,因为我们自己的感受更深刻了。到了这个阶段,我们的文学鉴赏也许能更好地提高我们的素质。当然,如果对素质提高没有积极作用也没有什么不好,我们阅读都是为了获得愉快。

    以金庸的作品为例,我们可以看到有这样一种特色,就是他始终非常尊重个人,尊重个人的自由权利,尊重个人的意愿。我们知道在某一个时期,文学作品中个人崇拜很厉害。比如姚雪垠的《李自成》,第一部还好,第二部里李自成被写成了完美、高大的革命领袖。而在金庸的小说里,他对于个人崇拜是非常憎恶的。《笑傲江湖》中日月神教原来的领袖是任我行,后来被他手下的东方不败抢去了教主地位。任我行被关在一个黑牢里。东方不败上了台以后就拼命搞个人崇拜。任我行从黑牢跑出来后,又把东方不败给杀死了,然后重新当教主。那些喜欢搞个人崇拜的人一看换了教主,就把吹捧东方不败伟大光荣的话全都拿来吹捧他。任我行开始一听,“什么乌七八糟”;后来再一听,还蛮舒服受用的,觉得那些吹捧的话越来越有道理。比如人家吹捧他比诸葛亮还伟大,因为诸葛亮不懂武功。他一想,诸葛亮确实不懂武功嘛。(笑声、掌声)在这样的一种个人崇拜下,所有被他统治的人全都没有了人格的尊严。作品里的另一个人物令狐冲,完全是一个浪子的身份,他觉得受不了了,最后终于跟任我行决裂。在这里,金庸肯定了个人尊严的价值,批判否定了个人崇拜。

    在金庸另一部小说《鹿鼎记》里面,神龙教的教主也有很突出的个人崇拜。神龙教的人跟别人作战之前,必先读教主语录。(笑声)从《笑傲江湖》和《鹿鼎记》对于个人崇拜的批判,对于个人的尊严、权利和自由的肯定,我们可以感到金庸的一种基本态度。了解了这一点,我们再去读他的另外一部作品《天龙八部》就会有更深刻的感受。《天龙八部》作品里的一个武功高强、一心一意要做皇帝的人全盘失败了,最后发了疯。在他众叛亲离、失败发疯以后,只有一个女孩子还跟着他,因为她很爱他。这个女孩子就找来一帮小孩子,整天给他磕头、礼拜,叫他“皇上”。然后这个女孩子就弄一点糖果点心给小孩子吃,叫他们第二天再来。这时候有个人物段誉,本来是跟这个发疯的人有仇的,但是跟这个女孩子很好。在小说的结尾,他看到了这样一个很悲惨的情景。这个段誉就想给他们提供帮助,让这个女孩子跟这个发疯的人生活得好一点。才有了这个念头,他就马上自己否定了。他想,在目前的情况下,这个发疯的人可能觉得很幸福,因为自己已经做着皇帝了,天天有一批人向他磕头、礼拜;而那个女孩子呢,整天跟她所爱的人生活在一起,可能也觉得很幸福。所以他想,这两人已经很幸福了,我为什么要给他们安排另一个环境,让他们反而觉得不幸福呢?所以他没有跟俩人打招呼就走掉了。(笑声)

    如果我们不是从其他作品里了解到金庸对于个人尊严、权利和自由的强调,我们就很难读懂、认同《天龙八部》这样的一个结局。我们或许会用现代的一种观念,认为段誉很冷酷,眼睁睁地看着人家处在这样一种痛苦环境中而不肯去帮忙。但是理解并认同了金庸对于个人的观念后,我们就会觉得他这样一种处理是对个人的尊重。尊重一个人首先要尊重这个人的意愿,即使我们认为他按这条路走下去会很痛苦,我们所能尽的责任也只是告诉他“你按这条路走下去只能带来痛苦”,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可做的。他如果不愿意接受,我们只能就这么算了。我们的传统所赞同的态度决不是这样,越是跟我们关系密切的人,我们越是要千方百计地劝他回头。他如果不愿意回头,我们甚至要用一种强硬的手段逼他回头。

    像这样的一种情况,我们还可以拿屠格涅夫的小说《贵族之家》里人物的境遇加以对照。一个出身于贵族之家的女青年,忽然跟一个自称是革命家、实质是流氓的青年恋爱了。她的家长就拼命地教育她,读很多富有教育性的作品给她听,希望她改变。这个贵族女青年始终不改变,最后还是跟这个流氓似的男青年在一起。但后来,她发现了这个男青年的真面目,觉得很痛苦,于是进了修道院。在《贵族之家》这部作品里,作者显然不赞同这个贵族之家对这个女青年的教育。作者同情她的遭遇,但是从作品的描写来看,这一条路只能让她走下去,而不应该去阻碍她。在这些地方可以看出作者对个人的尊重,也可以看出这种对个人的尊重与我们的传统观念之间有着相当大的不同。如果我们可以综合起来进行分析,就能够提高我们的感受力,在文艺鉴赏时得到更多好的东西,在阅读时也得到更大的愉悦。

    总的来说,我们是为了鉴赏而去读作品的,是为了愉快而去读作品的,我们不是为了接受教育,我们也讨厌那种把自己当做教育人的人去写作品的作家。而我们通过阅读感受到愉快以后,也许同时会对我们的现实生活起一点好的作用,使我们知道怎样做人。比如说,当人家愿意这么做的时候,我们可以给予劝告,但千万不要阻止;同时,我们也应该对人充满同情,不应该觉得人的某种行为是可笑的,只要他是真诚地去做。我们应该在可能的情况下去帮助人,但是不强迫他,也不勉强他,不给他增加压力。我想这样对我们自己、对别人也许都有好处。阅读也许不发生这样的作用,也许有的人读过就算了,我想这也好,因为人在一生中本来只是为了玩玩的事情是很多的,要想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意义,那是不可能的。小孩子摆弄玩具,你说这有什么意义?实在什么意义都没有。我们大人有时候去看马戏,也是什么意义都没有。如果一定要追求意义,就像一篇讽刺文章所说的,看到马戏里的熊猫用刀和叉吃东西,就领会到可见所有的动物都有学习的兴趣,我们也应该好好地学习,总不该连熊猫也不如。这个我想就很没意思了。我们读文学作品,千万不要去接受作品里的所谓思想教育,那很容易做傻事。(笑声)西班牙名著《堂吉诃德》就是这样,堂吉诃德因为看骑士小说入迷了,自己就去模仿骑士,想去行侠仗义,结果却是到处被人家打。我们一生中有很多事情是为了玩玩而做的。文学鉴赏能给我们带来某种愉快,而且在愉快之外还有些积极作用,这是最好,如果没有,我们反正是玩玩,得了愉快也就行了。(热烈掌声)

 

*本文为章培恒先生在东南大学“人文大讲座”的演讲,原载于《人文通识讲演录·文学卷》,文化艺术出版社2007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