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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为什么侧生?

于溯

  人一衰老,牙齿总不免要动摇脱落,这是再常识不过的事了。不过,我们这里却要补充一条增广见闻的信息——文人的牙齿,都是从左半边开始脱落的。
  
  第一个宣称自己左侧齿落的,是韩文公。他在给崔群的信中抱怨说:“近者尤衰惫,左车第二牙无故动摇脱去。”左车,就是左面的牙床。车有牙床之义,见于《左传•僖公五年》那条著名的谚语“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自是不无来历;但“左车”一词,不见经史,却算得上“自铸伟辞”。这个很有韩愈风格的词问世后,大家纷纷取用。宋人里面,梅尧臣是“忧来唯觉衰,可验唯齿牙。动摇有三四,妨咀连左车”(《李仲求寄建溪洪井茶七品云煜少愈佳未知尝何如耳因条而答之》),陆游是“左车牙脱吁可悲”(《老疾戏自赠》),杨万里是“老夫去年左车脱,匙抄烂饭犹戛戛”(《谢陈希颜惠兔羓》)——“匙抄烂饭”,也来自韩诗,《赠刘师服》云:“匙抄烂饭稳送之。”还有刘克庄,也跟着“左车牙落”(《水龙吟》“即令七十平头”)。在明代,屠滽虽然官高爵显,左车却备受欺凌——“风袭虫攻两祸端,左车淰淰载梅酸。”(《老年三病•齿痛》)到了清初,陈维崧的牙齿则有意和穷合谋,让他无缘珍馐美味——“东郭长贫,左车渐脱,仰天直视。”(《宣清•或以鹅炙啖我饱而填词》)当然,看题目就知道,他还是带病上阵了。
  
  试想,如果当日韩文公脱落的是右侧牙齿,后来的文人会不会也跟着一齐喊“右车”痛呢?可惜,我们就是没有一个典故叫“右车”。杨维桢《内人剖瓜词•为顾瑛题盛子昭画》但道“荔子浆酸摇左车”,难道这位夫人的另外半口牙就没有痛感吗?只能说,一个典故的诞生,有时就是充满了偶然,但只要这偶然“然”了,后面的使用者也只得“依然”下去了吧。
  
  讲到吃荔枝,让我们想起了另一个充满机缘巧合的典故,叫做“侧生”。左思的《蜀都赋》有“旁挺龙目,侧生荔枝”之句,在洋洋洒洒的《三都赋》中,这实在是不甚起眼的一笔。不料,它却被张九龄抓住,拎出来说事,他在《荔枝赋》中写道:“灵根所盘,不高不卑。陋下泽之沮洳,恶层崖之崄巇。彼前志之或妄,何侧生之见疵?”矛头直指《蜀都赋》。左思本是个老实认真的作者,在《三都赋》的序文中,他特别表明,赋中所写,“其山川城邑,则稽之地图;其鸟兽草木,则验之方志。”据说,在写《蜀都赋》时,左思还曾专门请教去过蜀地的张载,怕的就是误写了虚妄无征之事。荔支是张曲江先生的家乡特产,他对此当然有发言权,但他见到的只是南海荔枝,左思写的却是犍为—牂牁一线的土宜,一在岭南,一在川贵,南橘北枳,本来就可能有所不同。所以即便左思笔下的荔枝不是张九龄熟悉的样子,也不能就说是前人造谣。这且不论,不管侧生的荔枝,还是旁挺的龙眼,左思都只是就果木的方位而言,并无“见疵”之意,张九龄又何必那么激动呢?
  
  原来,在中古汉语中,“侧生”还有另外一个义项,让热爱故乡的张九龄是可忍孰不可忍。话说当年北魏大将军杨大眼在营州任职,把原配夫人潘氏留在首都洛阳。潘氏没有吃到远方进贡的荔枝,自身却成了一枝出墙的红杏,结果,“大眼侧生女夫赵延宝言之于大眼,大眼怒,幽潘而杀之”(《魏书•杨大眼传》)。赵延宝娶的是杨大眼的“侧生女”,“侧生”就是侧室所生,“侧生女”就是庶出女,这事儿细琢磨起来,好像有正妻、侧室争夺战的性质。所以你看,正、侧之争,关乎名分,而左思《蜀都赋》居然说荔枝是“侧生”!在张九龄眼中,那荔枝“状甚瓌诡,味特甘滋,百果之中,无一可比”,“且欲神于醴露,何比数于甘橘;援蒲桃以见拟,亦古人之深失”。总之,荔枝是百果之王,是张九龄心中的唯一,岂能说它是“侧生”!说到底,《荔枝赋》的目的,其实是以物喻人,阐发大义:“夫物以不知而轻,味以无比而疑,远不可验,终然永屈。况士有未效之用,而身在无誉之间,苟无深知,与彼亦何以异也?”为了这番借题发挥,张九龄故意忽略词语的原义,扭曲原来的文本,左思真是太委屈了。
  
  当然,张九龄也还有些不得已的地方。荔枝来自远方,在交通不发达的时代,自然成了稀罕的果品,普及性差,有关它的故实也特别的少,所以是吃也难,写也难。《荔枝赋》文末说:“柿可称乎梁侯,梨何幸乎张公。亦因人之所遇,孰能辩乎其中哉!”这当然是托物言志,但大概也透露出作者为这篇文章组织材料时颇费踌躇。张九龄没有料想到的是,随着一个著名侧室杨氏登上大唐的政治舞台,甚至成为舞台正中央的主角,荔枝也攀附着贵妃的裙带,时来运转——从此以后,题写荔枝的诗文,十有八九要和杨妃挂钩,可算不愁没话说了。在数不清的关于贵妃与荔枝的诗文中,有必要特别注意这一组:
  
  先帝贵妃今寂寞,荔枝还复入长安。
  炎方每续朱樱献,玉座应悲白露团。
  
  忆过沪戎摘荔枝,青峰隐映石逶迤。
  京中旧见无颜色,红颗酸甜只自知。
  
  翠瓜碧李沈玉甃,赤梨葡萄寒露成。
  可怜先不异枝蔓,此物娟娟长远生。
  
  侧生野岸及江蒲,不熟丹宫满玉壶。
  云壑布衣骀背死,劳生重马翠眉须。
  
  这是杜甫晚年在夔州作的《解闷十二首》组诗的最后四首。在老杜集中,《解闷》一组大概算不得上乘,即使在这一组诗里,更受后人重视的还是涉及衡文论艺、自叙诗法的另外几首。上面这四篇,全与荔枝有关,似乎自成体系。王嗣奭说:“公因解闷而及荔枝,不过一首足矣,一首之中,其正言止‘荔枝还复入长安’一句。正言不足,又微言以讽之;微言不足,又深言以刺之。盖伤明皇以贵妃召祸,则子孙与其所酿祸者,宜扫而更之,以亟苏民困。公于《病橘》亦尝及之,此复娓娓不厌其烦,可以见其忧国之苦心矣。”(仇兆鳌《杜诗详解》引)这几句话总让我们觉得另有一层不好明说的意思,就是王嗣奭也嫌杜甫写得太多了。区区一物之微,居然再四致意,加上王嗣奭提到的《病橘》——“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支。百马死山谷,到今耆旧悲”——一个题目翻来覆去,是有些繁复而寡味。况且,《病橘》尚可说得通透,《解闷》这几首却词旨隐晦,从王嗣奭的话来看,他似乎只对“正言”的第一首有把握,至于后面的“微言”、“深言”,应该有讽刺之义,却难于考索落实,只好虚晃一枪,到最后还得坦白——“‘翠瓜’、‘侧生’二首,吾终不解。”(《杜臆》卷八)
  
  对于杜甫来说,杨贵妃与荔枝的故事,要算“今典”,《解闷》最后一首的“侧生”二字,才是“古典”。在后世的读者看来,这个古典恐怕已经算“僻典”了,渊博如杨慎,也说“其用‘侧生’字,盖为廋文隐语,以避时忌。《春秋》定哀多微词之意,非如西昆用僻事也”(《丹铅总录》卷四)。侧生当然不是廋辞,前面已有“先帝贵妃今寂寞”一首,话都说开了,焉廋哉?要说唐人写诗的不避时忌,老杜倒是一大表率。不过尽管“侧生”略嫌生僻,历代注家也都晓得它来自《蜀都赋》,唯独钱谦益目光犀利,他说这两个字不仅出自左思,还出自张九龄。这四首诗,不仅有今典,有古典,还有两重古典。而且,“侧生”二字正成了解读这组诗的钥匙——顺着这个“侧生”,钱谦益指出,那最后三首隐晦的荔枝诗,根本就是隐括张九龄《荔枝赋》而来,那“忆过沪戎摘荔枝”一首,就是张九龄所说的“物以不知而轻”;那“翠瓜碧李沈玉甃”一首,就是张九龄所说的“味以无比而疑”;与之字面更像的,还有赋中这两句:“沉李美而莫取,浮瓜甘而自退。”最后一首的“侧生野岸及江蒲,不熟丹宫满玉壶”,不就是“远不可验,终然永屈”吗?“云壑布衣骀背死”,不就是“况士有未效之用,而身在无誉之间,苟无深知,与彼亦何以异也”吗(《钱注杜诗》卷一五)?
  
  我们不得不佩服钱牧斋解诗的厉害,而且,把他的解释再前推一步,这最后一首诗的最后一句“劳生重马翠眉须”即回到了杨妃的今典,那岂不与第一首“先帝贵妃今寂寞”呼应起来?就此,四首诗将荔枝的古典今典打并在一起,按照今——古——今的顺序,结成一个完美结构!
  
  只可惜钱牧斋不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所以他的这番心思也总遭到后来注家——比如浦起龙和杨伦——的断章取义,破掉了一个完整的阐释体系。当然,这里不是要讨论各家注释的是非,说实话,有些作品的存在,似乎就是开注家的玩笑,看他们奋力自圆其说又不免时见捉襟的尴尬。我们要说的重点是,尽管张九龄不喜欢,“侧生”这个关于荔枝的典故,到底是形成了,而且里面还就有张九龄的功劳。可当年在《蜀都赋》中和“侧生”比肩的“旁挺”,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因为张九龄没拿龙眼借题发挥,杨贵妃也不爱吃龙眼,正如韩愈的“右车”没有坏掉一样。
  
  “侧生”也好,“左车”也好,和许多典故一样,都要在某些因缘和合下产生。这些因缘中,通常离不开一条,就是有名头的作家用过它。说来巧,“侧生”和“左车”,各有各的际遇,却又同被一位大文豪看中过,此人就是黄庭坚。黄家藏有一幅《杨妃病齿图》,画上的杨贵妃因为牙疼而越发惹人生怜,黄庭坚在题跋中也表达了自己的关切:“余观玉环病良苦,岂非坐多食侧生,遂动摇其左车乎?”因为贪食荔枝,而致牙蛀,左车动摇,这样的用典,可真是文人好奇了。“杨妃病齿”是宋元以来传统的绘画题材,可是将病齿和贪吃荔枝联系起来,多半是黄庭坚的杜撰和创造。
  
  怎奈黄庭坚的名头大,连那一本正经的道学先生谢应芳都信了他,也跟着说“玉环瓠犀,以荔子而痛”(《龟巢稿》卷一四《题杨妃齿痛图》)。而我们前文提到的杨铁崖,他那“荔子浆酸摇左车”,分明是又把黄鲁直的题跋做了典故,万般含蓄地装进了自己的题跋里。
  
  所以,我辈今后吃荔枝,食毕定要捂一下左脸,方显风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