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惚兮恍兮,其中有象

李鹏飞

 

    河边杨柳百丈枝,别有长条踠地垂。河水冲激根株危,倐忽河中风浪吹。可怜巢里凤凰儿,无故当年生别离。流槎一去上天池,织女支机当见随。谁言从来荫数国,直用东南一小枝。昔日公子出南皮,何处相寻玄武陂。骏马翩翩西北驰,左右弯弧仰月支。连钱障泥渡水骑,白玉手板落盘螭。君言丈夫无意气,试问燕山那得碑。凤凰新管箫史吹,朱鸟春窗玉女窥。衔云酒杯赤玛瑙,照日食螺紫琉璃。百年霜露奄离披,一旦功名不可为。定是怀王作计误,无事翻复用张仪。不如饮酒高阳池,日暮归时倒接离。武昌城下谁见移,官渡营前那可知。独忆飞絮鹅毛下,非复青丝马尾垂。欲与梅花留一曲,共将长笛管中吹。

    这首诗应该是庾信入北以后所作,但具体写作年代不详。在庾信全部诗歌中,此诗最为晦涩难解,故清人王夫之说此诗“虽尽力抉出示人,而浅人终不测其所谓”(《古诗评选》卷1,《船山全书》第十四册,岳麓书社,1996,562—563页。后引王夫之语皆出于此)。难解的主要原因大概在于:首先,诗人大量使用比兴手法,使诗意变得十分宛转含蓄;其次,大量运用典故来影射故国历史以及自身经历;第三,一些诗句之间跳跃性太强,彼此关联不容易明了。今主要参照清人倪璠的《庾子山集注》,试对此诗加以初步诠解,以就教于博雅之士。

    关于这首诗,其中比兴手法的运用有必要先作一些讨论。一般而言,比兴之物多为鸟兽草木之类。黄节云:“鸟兽草木者,比兴之本也。”(萧涤非《读诗三札记》,作家出版社,1957,21页)如《诗经》,多在每一节诗的头几句提到比兴物,多为一到两种事物;楚辞则自创香草美人的兴象体系,比兴物的种类既多,且颇与《诗经》不同,其分布亦广泛,见于诗中各处。庾信在此诗中所用比兴物主要为杨柳、凤凰、河水、风浪等数种,其中杨柳作为诗题,贯串全诗,诗中比兴与用典皆围绕杨柳而安排,使其成为全诗的意脉与粘合剂,这就使这首内部跳跃性很强的长诗成为严密整体,这是此诗一个重要成就。王夫之说此诗“自有次第”、“逶迤淋漓,合成一色”,殆即指此而言。说其“自有次第”,却又并非按照史传那样依时间次序而排列事件。明乎此,始可读此诗。

    先看开头四句:“河边杨柳百丈枝,别有长条踠地垂。河水冲激根株危,倐忽河中风浪吹。”河边杨柳高达百丈,乃现实中所无者,显然乃比兴也。以根株动摇的巨大杨柳比拟国势衰亡的梁朝或后梁(这两朝都建都于长江边上,故以河边杨柳来类比之,很贴切),并兴起下文对自己当年在故国的各种经历的追忆。其中“河水冲激根株危,倐忽河中风浪吹”一句可能暗指“侯景之乱”,或者西魏对后梁的侵略。顺便提一句,此诗基本上句句用韵(有类于曹丕的《燕歌行》),情调急促哀伤,跟全诗的追怀感伤情绪相契合。接下去两句“可怜巢里凤凰儿,无故当年生别离”:风吹折杨柳的枝条,枝折巢倾,巢中的凤凰倏忽之间生离死别。此两句仍承上用比兴,但因为庾信此诗所用比兴基本只写出比兴物,而不指明被引起的事物,故“凤凰儿”具体指什么颇费思量,或者指梁朝王室成员,或者指庾信自己跟家人在战乱中离散。“无故”一词极其微妙,略近今天所谓“好端端地,突然……”这一用法,以其原因复杂难言,反觉无从说起,并非真的“无故”。与此二句紧承的“流槎一去上天池,织女支机当见随”,采用改变原始局部内容的方式使用典故,用典而兼含比兴,其意颇难具体指实。据西晋张华《博物志》载,有海边人年年八月见海上有浮槎来去,便带着干粮乘槎而去,结果来到天河;梁代宗懔《荆楚岁时记》载,汉武帝派张骞寻找黄河源头,乘槎经月至一处,见一女织,一丈夫牵牛饮河边。织女取支机石与骞而返。这里当指凤凰儿随着水中的浮槎去了天河,大概暗示庾信或梁皇室成员在“侯景之乱”中从建业西走江陵,后来庾信又因出使而羁留西魏,因为这跟张骞沿着黄河向西寻找河源的方向一致;也可能暗示梁朝的皇室成员或庾信的亲人在战乱中死去。“流槎”殆指杨柳被吹折的枝条或水中浮木,其本身即可担当比兴物,故也不一定要解释为凤凰儿乘着流槎而到天河。“织女支机当见随”一句改变原始典故,其具体所指难明。“天池”、“见随”等语可能都有所暗示:萧绎于梁亡后在江陵建立后梁,庾信逃亡至此,为其重用;后来庾信出使西魏被扣留,萧绎也被西魏俘获并杀害。这几句是否包含庾信要追随萧绎的意思在内,则难以臆测。

    前八句概括地叙述当年梁朝灭亡、自己流离失所的历史。从“谁言从来荫数国,直用东南一小枝”两句开始向具体的回忆过渡,且着重流离前的经历,仍以杨柳起兴,说那棵巨大杨柳东南边的一个小枝条就可以遮蔽广大的领土(前文“别有长条踠地垂”一句即已提领此句),这里当指位于西魏东南方向的梁朝。“昔日公子出南皮,何处相寻玄武陂”包含典故:“南皮”在邺(今河北临漳境内)以北。邺本为袁谭占据,建安十年被曹操占领,玄武苑在邺城。又曹丕《与吴质书》云:“每念昔日南皮之游,诚不可忘。”其《玄武陂诗》云:“兄弟共行游,驱车出西城。柳垂重阴绿,向我池边生。”曹丕这首诗跟杨柳有关系,借此又轻轻地触及题目。另外,又以曹丕当年在邺下和文人交游的历史与萧统或萧纲类比,因庾信早年曾担任过太子萧统、萧纲的文学侍从。可以说,庾信在这首回忆往事的诗中没有一个字直接提到他要追忆的事情本身,而完全通过比兴、用典进行暗示。“骏马翩翩西北驰,左右弯弧仰月支”两句则直接化用曹植《白马篇》中“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四句。“连钱障泥渡水骑”指晋代王济善解马性,曾乘一马,身着连钱障泥,不肯渡水,济云此必惜障泥,乃去之,马乃渡。“白玉手板落盘螭”指晋明帝为太子时,尝戏殿前,以玉手板弄铜盘螭口中,板溜入螭腹中,不能出,后见一白鼠出入螭口。这六句乃是写庾信当年追随的那位太子的日常生活,故其所用典故或与前朝太子、或与贵戚相关。庾信曾长期追随梁太子,出入宫禁,对这段生活留有刻骨铭心的记忆,故这里一再述及。这数句之间存在较大的跳跃,且又直接以典故的字面出之,其意几经曲折(如“白玉手板”一句),难得确诂。其后“君言丈夫无意气,试问燕山那得碑”等数句亦颇隐晦,因典故及跳跃均太多了:“燕山那得碑”一句指东汉窦宪击败北匈奴,在燕然山刻石纪功。庾信三十岁时曾任郢州别驾,刘敬躬反叛,庾信与萧绎制定作战计划,刘敬躬不战溃败。因此从这句开始大概追忆自己当年的功绩。“凤凰新管箫史吹”直接用《列仙传》所载:箫史乃秦穆公时人,善吹箫,穆公女弄玉好之,遂以妻焉。遂教弄玉吹箫作凤鸣,凤凰来止其屋,为作凤台,一旦夫妇随凤凰飞去。“凤凰新管”一词造语极新奇,乃融典故中诸要素于一体,跟庾信所擅长的另一技巧——将固定名词拆分为诗句——正好相反:比如《燕歌行》中将“桃花马”拆分为“桃花颜色好如马”。另“凤凰”跟前文“凤凰儿”相呼应,这类章法技巧多见于歌行,也值得注意。“朱鸟春窗玉女窥”化用东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神仙岳岳于栋间,玉女窥窗而下视”的后一句,“朱鸟”或称朱雀,是一种鸟,又为凤凰的别称,此处应指窗格上的朱鸟形图案。“玉女”乃仙女或美女。“衔云酒杯赤玛瑙,照日食螺紫琉璃”均指名贵的器具,上有云彩、太阳等各种图案。这四句很难懂,大概写庾信自己当年建功立业,受到重用,以及所过的绮靡豪奢的生活;但也有可能仍然是写宫廷生活的奢侈淫靡。究竟何所指,尚未能遽定。“百年霜露奄离披”,奄:突然。离披:散乱。这句乃比兴,云历经百年的霜露侵蚀,杨柳枝叶凋萎散乱,既跟开头形成呼应,又紧紧围绕杨柳来构成比兴。“一旦功名不可为”指国运衰微,功名无望。其后两句指出这衰微的原因:“定是怀王作计误,无事翻复用张仪。”据《史记》载:秦欲伐齐,然齐楚联盟,秦患之,乃使张仪如楚,诈称要给楚地六百里。楚怀王信之,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曰:乃六里,非六百里。楚怒攻秦,被秦击败,而齐不救。后秦割汉中地与楚求和,怀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张仪乃如楚,贿楚王宠姬南袖,乃释去张仪,怀王终死于秦。这里用此典故显然是暗示当年梁武帝不听劝告,接受侯景叛军,导致跟东魏交恶;后来双方关系恢复,侯景又叛乱,导致梁朝衰亡。国事既如此,则“不如饮酒高阳池,日暮归时倒接离”:晋朝山简镇襄阳,优游卒岁,惟酒是耽。常往习氏园池饮酒,每饮辄醉,称其池为高阳池。回家路上倒骑着马,反戴着帽子,被儿童们嘲笑。此实乃诗人失望至极的愤激语。

    前此十二句描述诗人当年所经历的从繁华到衰微的变迁,也跟开头写战乱流离的诗句呼应,并对其缘由作补充交代。此后四句转入感伤追怀:“武昌城下谁见移”指晋代陶侃镇武昌,性精明纤密。尝课营种柳树,有都尉夏施盗取武昌西门柳,陶侃过其门见之,认出是武昌西门柳;“官渡营前那可知”指曹丕《柳赋序》,云建安五年从曹操战于官渡,曾种柳,十五年后重睹之,不禁感物伤怀。这两句的典故首先都跟杨柳有关,而主要用以表达世事变迁、物异人非之感:当年的人都不复存在,当年种的杨柳也不知已经如何了。写杨柳的被迁移和不复可知,又跟开头照应,章法缜密。“独忆飞絮鹅毛下,非复青丝马尾垂”则化入《陌上桑》中“青丝系马尾”一句,作为比喻性修辞,大概指想到杨花如鹅毛飞尽,杨柳凋残,不复如马尾青丝般低垂。或理解为想起当年杨花漫天飘飞,如今杨柳大概都衰残凋萎了。这也是比兴。最后两句语含哀挽,但表达委婉——“欲与梅花留一曲,共将长笛管中吹”:此云笛曲中有《梅花落》,李延年又有《折杨柳》之曲,故欲将杨柳衰残之形与梅花凋零之状一起谱写入曲,令人可以聆听追忆。关于“柳”,还有一个重要典故,庾信在《枯树赋》的结尾提到过:“桓大将军闻而叹曰: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世说新语·言语55》以及《晋书·桓温传》皆载)据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云:此乃桓温北征经过金城(在金陵附近,乃南琅邪郡郡治),见到早年担任琅邪内史时所种柳皆已十围,攀枝折条,泫然流泪,云:“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可见,“柳”这一意象已跟伤时感世的情绪发生密切联系。

    最后,还值得一提的是,这首诗连接词(跟作为语法术语的连词不完全一样)的运用十分频繁:如可怜、无故、谁言、昔日、何处、君言、试问、定是、无事、不如、谁、那、独忆、非复、欲与、共将等。这些连接词造成强烈的追忆、质询、慨叹、感伤等情感意味,使诗歌的情感起伏跌宕,丰富而多变,并能让一种特殊的音乐感在其中回荡。流丽跌宕之美本是七言歌行的重要特点,这些连接词的使用使这一特征被大大加强了,更能表达诗人在追忆往事时的复杂心绪。因此,即使由于比兴、用典、跳跃而令诗歌具体所指多难以确指,但其情感基调尚不难被我们把握。王夫之曾称此诗“真性情,真风雅,为一代大文笔”,亦当与此手法的运用、此类情感的流溢有重要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