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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说六朝地记之写景

王琳

 

    相对于先秦两汉文章,六朝文章在表现领域的突破与进步、抒情文的高涨方面无疑是一大亮点。此外,尤引人注目的便是山水纪游之作的兴起了,而地记(或称地志)则为六朝山水纪游之作的重要组成部分。

    六朝地记著述繁荣,或为州记,或为郡记,或为县记,或为域外记,或为各类山水记、异物记、都邑记、寺院记,名目多样,不一而足。有关作品基本上为私家著述,作者身份多为文人,篇幅普遍不大,手法随便,或凭其兴趣,率尔而为。此类著作的空前兴盛,作为一种有趣文化现象而引起时人的关注,南朝时藏书甚富的陆澄、任昉、顾野王等,把握时代文化的新动向,编有集成性的地记丛书或地理总志。尤其是任昉,经他整理编撰而成的《地记》,收书二百四十四种共计二百五十二卷,规模宏伟。惜此类著作大多在唐宋以后亡佚,今存者十不一二。就今存者来看,较有文学性的内容是山水描写与传说故事的记述。其中的写景内容在六朝山水文学发展史上具有重要地位。本文就此予以略说。所涉及有关例文多出自《艺文类聚》、《太平御览》等唐宋类书,限于篇幅,文中不另注。

    较早的地记著作,有东汉辛氏《三秦记》、杨孚《交州异物志》、卢植《冀州风土记》、三国谯周《巴蜀异物志》、顾启《娄地记》、薛莹《荆扬已南异物志》,西晋潘岳《关中记》等,数量不多,所记内容包括物产、风俗、地理沿革等,偶尔涉及自然景色,但在书中所占比例甚小。东晋南朝立国江左,统辖范围主要在淮水、秦岭以南地区,那里气候温润,雨水充沛,植被茂盛,山水景色远比中国北方丰富多彩。优美的环境,丰富的旅游资源,为人们提供了绝佳的游赏场所。就观念而言,其时文人对自然山水的眷恋更深于前代,游览的范围不止于城邑郊原的山川,且往往寻奇探胜,跋涉幽僻,满怀热情,自觉地将大自然作为亲近而可以乐志怡情的对象,而非以冷漠的眼光来眺望山水景物。在此情势下,地记著述中写景文字之多呈水涨船高之势。兹将涉及自然山水描写较多的作品胪列于下:晋张玄之《吴兴山墟名》,袁山松《宜都记》(又名《宜都山川记》),阙名《汉中记》,罗含《湘中记》,刘欣期《交州记》,裴渊《广州记》,顾微《广州记》,袁休明《巴蜀志》,魏完《南中志》;宋刘损《京口记》,山谦之《南徐州记》、《丹阳记》、《吴兴记》,孔灵符《会稽记》,谢灵运《永嘉记》,郑缉之《永嘉记》、《东阳记》,刘道真《钱塘记》,孙诜《临海记》,郭仲产《南雍州记》(又名《襄阳记》)、《秦州记》,盛弘之《荆州记》,邓德明《南康记》,王韶之《南康记》、《始兴记》,雷次宗《豫章记》,荀伯之《临川记》,任预《益州记》,沈怀远《南越志》;齐刘澄之《豫州记》、《梁州记》,黄闵《武陵记》、《沅陵记》;梁萧子开《建安记》,鲍至《南雍州记》,萧绎《荆南志》,李膺《益州记》,陈顾野王《舆地志》,等等。具有集大成意义的是郦道元的《水经注》。综观六朝地记著作中的写景文字,其价值应该提及的约有数项。

    一是所描写的自然山水的范围空前广泛,几乎遍及淮水、秦岭为界的中国南部,兼涉中国北部的广大地区。以当下行政区域概括,包括《水经注》在内的魏晋南北朝地记的自然山水描述范围,华东及鲁苏沪皖浙闽赣,西南及巴蜀滇黔,中南及豫鄂湘桂粤,西北及秦陇宁青新,华北及晋冀京津蒙,还涉及某些域外地区。在此方面,不仅当时其他文类望尘莫及,而且就连山水诗、山水赋也难以比拟。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它们是我国幅员辽阔、多姿多彩之山水美的最早的大规模呈现。

    二是描写生动传神,真切自然。如罗含《湘中记》描写湘水之清澄明朗和遥望及近览之衡山风光:“湘水至清,虽深五六丈,见底了然,石子如摴蒲矣,五色鲜明。白沙如霜雪,赤岸如朝霞。绿竹生焉,上叶甚密,下疏辽,常如有风气。”“衡山,遥望如阵云,沿湘千里,九向九背……有悬泉,滴沥岩间,声泠泠如弦音,有鹤回翔其上,如舞。”孔灵符《会稽记》写赤城山之瀑布:“赤城山,土色皆赤,岩岫连沓,状似云霞,悬溜千仞,谓之瀑布。飞流洒散,冬夏不竭。”孙诜《临海记》写白鹤山:“山上有池,泉水悬溜,远望如倒挂白鹤,因名挂鹤泉。”写天台山:“超然秀出,山有八重,视之如一帆。高一万八千丈,周回八百里。又有飞泉,悬流千丈,似布。”阙名《汉中记》描写汉中地区之崇山峻岭:“自西城涉黄金峭、寒泉岭、阳都坂,峻崿百重,绝壁万寻,既造其峰,谓已逾嵩岱,复瞻前岭,又倍过之,言陟羊肠,超烟云之际,顾看向途,杳然有不测之险。山丰野牛、野羊,腾岩越岭,驰走若飞。”写景水平尤高的是盛弘之笔下的三峡,其《荆州记》云:“惟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迭嶂,隐天蔽日,自非停午夜分,不见日月。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云朝发白帝,暮至江陵,其间一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为疾也。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巘多生柽(chēng)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雅趣。每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岫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描写长江流域自然景色,盛弘之以前最著名者莫过于东晋郭璞的《江赋》,但与盛弘之的景物描写相比,郭赋给读者的感觉是铺采摛文有馀而生动传神不足。《荆州记》这种善于捕捉季节性景物特征,自觉地造成气氛的变化,并连缀四季景物特征为一体的写法,在写景抒情的辞赋中也出现过,如东晋李颙的《悲四时赋》、南朝梁江淹的《待罪江南思北归赋》等,但相比之下,都不如盛弘之这段文字生动传神。因其描写传神,早在北魏时期即被郦道元《水经注》卷34《江水注》引用。顾野王《舆地记》描写南湖:“南湖在城南百许步,东西二十里,南北数里,萦带郊郭,连属峰岫,白水翠岩,互相映发,若鉴若图,故王逸少云:‘从山阴路上行,如在鉴中游。’”亦相当优美。

    郦道元《水经注》倾心于描绘山水风光,既受时代风气的影响,也借鉴吸纳了前人的部分成果。他笔下描写自然山水的篇章,有的来自亲身见闻,有的则是参考、提炼或吸收他人著作而成,两种情况的荟萃,使《水经注》成为六朝时期保存山水散文最丰富的一座艺术宝库,书中许多精彩生动的写景文字,像一颗颗耀眼的明珠镶嵌于这部地理著作中,具有永恒的审美价值。清刘献廷称赞其云:“郦道元博极群书,识周天壤,其注《水经》也,于四渎百川之原委支派、出入分合,莫不定其方向,纪其道里,数千年之往迹故渎,如观掌纹而数家宝。更有馀力铺写景物,片语只字,妙绝古今,诚宇宙未有之奇书也。”(《广阳杂记》卷4)严耕望先生在《中古时代几部重要地理书》一文中指出:“《水经注》写景文实在美,而且洁要……有的甚至只有几个字就把风景描写得很传神,境界很高,真是不世美文,我想柳宗元的写景文是远不如他的,”“《水经注》在文学上的贡献,也应该与在史学上一样重要。”(《台北汉学研究通讯》第4卷第3、4号,1985)如卷4《河水注》写黄河孟门瀑布(即今壶口瀑布):

    其中水流交冲,素气云浮,往来遥观者,常若雾露沾人,窥深悸魄。其水尚崩浪万寻,悬流千丈,浑洪赑(bì)怒,鼓若山腾。濬波颓叠,迄于下口。方知《慎子》下龙门流浮竹,非驷马之追也。

    激浪翻滚、汹涌奔腾的雄伟气势,跃然纸上,扣人心弦。当代著名历史地理学家史念海先生曾对这段描写赞叹云:“这完全是壶口的一幅素描,到现在也还是这样,到过壶口的人,一定会感到这话说得真切。”(《河山集》)又同卷描写鼓钟上峡峻岭瀑布、青松翠柏等引人入胜的自然景观:

    其水南流,历鼓钟上峡,悬洪五丈,飞流注壑,夹岸深高,壁立直上,轻崖秀举,百有馀丈,峰次青松,岩悬赦石,于中历落,有翠柏生焉,丹青绮分,望若图绣矣。

    卷20《丹水注》写黑山、丹崖山,色彩鲜明:

    黄水北有墨山,山石悉黑,缋彩奋发,黝焉若墨,故谓之墨山。今河南新安县有石墨山,斯其类也。丹水南有丹崖山,山悉赪壁霞举,若红云秀天,二岫更为殊观矣。

    卷37《沅水注》描写明月池、白壁湾、三石涧、绿萝山等景点,读来令人美不胜收:

    沅水又东历临沅县西,为明月池、白壁湾。湾状半月,清潭镜澈,上则风籁空传,下则泉响不断。行者莫不拥揖嬉游,徘徊爱玩。沅水又东历三石涧,鼎足均跱,秀若削成,其侧茂行便娟,致可玩也。又东带绿萝山,颓岩临水,悬萝钓诸,渔咏幽谷,浮响若钟。沅水又东径平山西,南临沅水,寒松上荫,清泉下注,栖托者不能自绝于其侧。

    三是诸地记作者在描写上往往自觉地相互借鉴吸收,或达到后出转精的效果。这种情况较明显地表现在先后描写相同地域的作者身上,如刘宋盛弘之《荆州记》描写九疑山时借鉴吸收了东晋范汪《荆州记》的相关内容,写长江三峡时借鉴吸收了东晋袁山松《宜都山川记》的相关内容,但盛弘之在描写上更趋于娴熟生动,优美传神,特别是对长江三峡的描写,赢得其他晋宋地记作者难以比肩的名声。又如齐梁时期黄闵、伍安贫《武陵记》记述武陵郡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虽借鉴吸收了盛弘之《荆州记》的有关内容,但在记述和描写的丰富细致方面则显然有所超越。至于郦道元《水经注》之写景,尤其是笔下的南方景物,多在前人地记的基础上予以加工改写,其生动传神往往超越前人,则已为学界熟知。

    四是普遍用审美的眼光、欣赏热爱的态度对待自然山水。《宜都山川记》的作者袁山松亲历三峡,以其山水秀异,心灵为之震撼,流连忘返而自称为三峡的千古知己:“常闻峡中水疾,书记及口传悉以临惧相戒,曾无称有山水之美也。及余来践跻此境,既至欣然,始信耳闻之不如亲见矣。其叠崿秀峰,奇构异形,故难以辞叙,林木萧森,离离蔚蔚,乃在霞气之表,仰瞩俯映,弥习弥佳,流连信宿,不觉忘返,目所履历,未尝有也。既自欣得此奇观,山水有灵,亦当惊知己于千古矣。”他如盛弘之《荆州记》写临沮县青溪:“风泉传响于青林之下,岩猿流声于白云之上,游者常若(或作“苦”)目不周玩,情不给赏。是以林徒栖托,云客宅心。”有的则通过引录别人的评价,间接流露作者自觉的山水审美观念,如孔灵符《会稽记》写会稽风光引王子敬语云:“山川之美,使人应接不暇”;王僧虔《吴郡地理志》记述桐庐县东“青山绿波,连霄亘壑”时,借用戴勃“山水之极致也”的评价,予以高度的赞美。山谦之《丹阳记》记王舒甚爱溧阳山水,令其子曰:“死则欲葬于此。”不独文士,武人也沾染此风。阙名《新安记》载云:“(新安县)锦沙村傍山依壑,素波澄映,锦石舒文。冠军吴喜闻而造焉,鼓枻游泛,弥旬忘返,叹曰:名山美石,故不虚赏,使人丧朱门之志。”吴喜(?—471),仕宋孝武帝、宋明帝,为英勇善战之名将,而他游览新安山水,则生发极其迷恋的喟叹,可见赏好山水之社会风气的浓重。段龟龙《凉州记》写契吴山时引大夏君主赫连勃勃语云:“美哉!斯阜。临广泽而带清海。吾行地多矣,自岭已北,大河已南,未有若斯之壮丽矣。”作者笔下人物对自然美的一往情深,于此可见。

    《水经注》集六朝地记之大成,较普遍地流露出作者本人及当时人们欣赏自然美之观念的高度自觉,书中往往突出山水的悦目赏心作用,并明确地把秀美幽奇之山水作为旅游资源看待。有的记述在表现自然山水千姿百态的真实面貌的同时,善于点染在不同的景物环境中人们或流连陶醉或悲思婴怀的不同情态。其中较多写到自己对秀美奇异山水景物的痴迷神往,如卷26《巨洋水注》描写冶泉祠一带风物之宜人,融入自己少年时在此地生活的美好回忆:“水色澄明,而清泠特异。渊无潜石,浅镂沙文。中有古坛,参差相对,后人微加功饰,以为嬉游之处。南北邃岸凌空,疏木交合。先公以太和中作镇海岱,余总角之年,侍节东州,至若炎夏火流,闲居倦想,提琴命友,嬉娱永日。桂笋寻波,轻林委浪,琴歌既洽,欢情亦畅,是焉栖寄,实可凭衿。”其他如卷6《浍水注》描写绛山瀑布;卷8《济水注》写大明湖的澄明之美;卷9《沁水注》记述沁水沿岸细竹茂密;卷12《巨马水注》记述六世祖宅所环境;卷13《漯水注》写广阳蓟县北大湖;卷24《汶水注》记述莱芜谷之别谷;卷26《淄水注》写石井瀑布,皆不同程度地流露了对自然山水丰富多彩之美的深厚感情。有的记述通过普通游人的感受及其流连忘返的兴致来突出自然山水的美好迷人,如卷6《晋水注》和《涑水注》强调清幽的自然环境娱慰陶冶游人之精神的巨大作用;卷9《淇水注》描写淇水流淌山谷之迷人景色的同时,揭示并突出游观者美不胜收的真切感受;卷11《滱水注》描写滱水及与其分合的悬水、博水、徐水流域风光,捕捉少男少女泛舟湖上采菱折芰赏心悦目的欢乐;卷37《夷水注》写夷水流经宜都北,水质清澈透明,林木繁茂,百鸟翔鸣,游人流连忘返,皆强化了情景交融的艺术感染力。

    六朝地记作者对某地区自然山川的热烈赏爱,或许不免在描写上有一些言过其实,有所艺术加工、润色美化,这是很正常的文学创作现象。唐人刘知几《史通·杂述》不满这种情况,谓其“人自以为乐土,家自以为名都,竞美所居,谈过其实”,但这恰从反面说明了六朝地记作者自觉的山水审美意识与表现热情。这种现象与六朝其他文体中关于时人山水审美意识高涨之记载的整体态势相呼应,无疑是我们考察彼时文章写景功能之所以强化的一个重要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