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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天文科学于其中的 奇瑰浪漫之作

庆振轩

 

    稼轩《木兰花慢》是词史上的名篇,但在梁启勋、王国维给予特别关注之前,论者不与。王国维之论与梁启勋相近,《人间词话》谓“词人想象,直悟月轮绕地之理,与科学家密合,可谓神悟”,梁启勋说“(词人)竟彻悟地圆之理,不可谓不聪明”(朱德才、薛祥生、邓红梅《辛弃疾词新释辑评》,中国书店,2010,1037、1055-1056页)。当代学界,论者更是从不同角度对稼轩《木兰花慢》进行解析评说。在通行的文学史中,袁行霈先生从手法的革新和词境的新变角度高度评价该词,“(稼轩)用《天问》体写的《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连用了七个问句以探询月中奥秘,奇特浪漫,理趣盎然。表现手法的革新,带来词境的新变”(袁行霈《中国文学史》第三卷,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163页)。郭预衡先生则从浪漫主义手法和奇异色彩方面评述,认为稼轩此类作品“使用想象、象征、夸张等浪漫主义手法,使人物的形象和感情在更广阔的时空中驰骋,更增加一层奇异的色彩”(郭预衡《中国古代文学史长编·宋辽金卷》,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1993,398页)。孙望、常国武也从体制的革新创造方面对其加以评价,认为“对于词的体制,辛弃疾不愿拘守传统程式,而是尝试融取诸种文体入词,进行大胆的革新和创造”(孙望、常国武《两宋文学史》下,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154页)。四川大学中文系中国古代教研室编纂的《中国文学·宋金元卷》则点出:“辛弃疾此词为中秋词名作之一,全词以神话传说一线贯穿,充满色彩绚烂的描写和神奇瑰丽的想象,在一连串的天问之中,显见作者面对苍茫宇宙的深刻思考而又不失其天真浪漫的一片童心。”(四川人民出版社,2006,159页)

    为数众多的“古代文学作品选”、“词选”,特别是不同版本的“稼轩词选”以及“词史”类著述,也从不同角度阐释、赏评稼轩这首“送月词”。马兴荣先生在《新颖、瑰奇、神悟——〈木兰花慢〉赏析》一文中说:“这首词,构思、写法新颖,结构严密,语言通俗,既富浪漫色彩,又具有思想认识深度,是一首应该受到文学界和天文学界重视的好作品。”(《辛弃疾词鉴赏》,齐鲁书社,1986,328页)陶尔夫、刘敬圻《南宋词史》认为就《木兰花慢》的含蕴而言,“具深求型特点”(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92,162页)。路成文《宋代咏物词史论》关注的是《木兰花慢》“通首设问”的特点(商务印书馆,2005,157页)。王延梯在《辛弃疾评传》中阐发的是稼轩在词中的“理想追求”,认为“尤其值得重视的是他大胆提出是不是在月亮要去的那边‘别有人间’,是不是天外别有天地,这一方面表现了词人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另一方面,对‘掩鼻人间臭腐场’的丑恶现实,已经十分厌恶,幻想着另有一个清明的人间。这体现了词人对理想境界的热烈追求,抒发了词人的积极浪漫主义精神”(陕西人民出版社,1981,179页)。

    在诸多史、传、选本、鉴赏文集中,朱德才先生对《木兰花慢》的特色作了全面阐发,认为该词在四个方面都有突破:“第一,前人只有咏写待月的诗词,没有送月的诗词,这使得辛词在咏月的角度上很新颖。第二,他引借屈原《天问》体诗入词,根据月亮的盈虚圆缺和奇瑰的神话传说,打破上下片的离合,连珠炮似地对月亮提出七个问题……这样以疑问连缀词篇的写法,在诗体上固属少见,在词体上更属于创格。第三,他的问题……不仅觉悟到月亮绕着地球转动的事实,还对于天体间引力和斥力有所感悟,因此闪烁着对于宇宙奥秘加以探求者那聪明睿智的思想光辉。这是最为重要的创新——思想内容上的创新。第四,与他所仿效的比较紧张而平板的《天问》相比,他融想象、灵感和丰美、瑰丽的描绘于一炉,造出了富有浪漫主义特征的新境界。这是美感风貌的创新。”(朱德才、薛祥生、邓红梅《辛弃疾词新释辑评》,中国书店,2010,1037、1055-1056页)并谓之“前所未有”,“弥足珍贵”(朱德才《辛弃疾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259页)。就笔者所寓目的相关研究资料而言,新释辑评对稼轩“送月词”的评说全面且具代表性。

    引起笔者极大兴趣的是,相关的研究还显示了一些论者对稼轩“送月词”、“悟月球绕地之理”的别样见解。张玉奇先生《辛词艺术论》从稼轩“求异思维”的角度阐发妙论:“最能表现稼轩求异思维的是他的奇特的中秋词《木兰花慢》,……可谓古今词史上独标一格,……屈原创造了一种体裁,以诗问天,表达了诗人对宇宙、社会、人生、传说等方面的思考,辛弃疾将此种形式借过来,用之于词,表达自己对天体运行的思考。……辛弃疾的这种思考并非从天上掉下来的,在南宋,天象学家对天体运行的考察已取得突破性的进展。《晋书·天文志》中强调了浑天说,……《宋史·天文志》则进了一大步:‘凡月之行历二十九日五十三分而与日相会,是谓晦朔。当朔日之交,月行黄道,而日为月所掩,则日食。……月之行在望,与日对冲,月入于暗虚之中,则月为之食。’可见,宋代对于月球绕地球的运行已经了若指掌。辛弃疾不是天象学家,对于这种传闻还是有所接受的。正因为这样,才引起他对月亮的许多奇特的想象。……宋代的天象学家只是观察天文,了解月亮的运行,而未去考虑地球那边是否有人居住,看来,推测出地球那边有人类居住,这一伟大发现权是在稼轩。”(香港天马图书有限公司,1993,103-104页)

    更让笔者读之眼前一亮的是,当论者注意到稼轩“送月词”与天文学之关联时,钟振振先生认为那是一种误解:“实际上,王氏此说是不很贴切的。‘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三句,与下文‘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三句,必须连读,不能像王氏那样断取。因为从它们的语意结构上来看是一组选择疑问,承上‘月向何处去’的问题,进一步揣测道:是另有一个人间世界,那边的人们刚刚看到月亮的光影出现在东方呢?还是天外空荡荡无际无涯,只有一股大风在吹送着中秋的明月?弄清这两韵之间的对照实质,我们便很容易看出:所谓‘别有人间’并不是说地球的另一面,而是说地球之外,亦即‘天外’。由于下文点明了‘天外’二字,上文就不必重出了,这叫做‘探后省略’。与其说词人无意中悟得了月亮绕着地球转的道理,倒不如说他大胆地想到了宇宙间是否还有外星人类存在的问题!”(钟振振《中国古典诗词的理解与误解》,《文学遗产》1998年第2期)对稼轩“送月词”评说的种种相互关联又相互碰撞的观点,启人思致。但与之同时,我们还应看到,有些重要的选本不录稼轩这首“送月词”;有些选本可能限于体例,未选“送月词”;而胡云翼《宋词选》选辛词多达四十首,“送月词”仍在遗珠之列。是否选者别有考虑,我们不得而知。但这些现象和论者从不同角度阐发稼轩“送月词”的妙论一样,都促使我们冷静、理性、全面理解稼轩词的内涵。

    进一步研讨稼轩“送月词”,我们发现稼轩最有可能通过与他交往密切的挚友、同时也是当时在南宋自然科学方面取得引人注目成就的理学家朱熹,了解当时天文学探索所达到的高度。

    稼轩、朱熹的交谊久已为学界关注,徐刚《朱熹与辛弃疾比较研究》、程继红《辛弃疾与朱熹的交游》、王昊《辛弃疾与朱熹》都从不同角度论及朱、辛之间的交游和情谊,总其要旨,缕述如下。

    “稼轩与朱熹相识始于何时,概无可考”(邓广铭《辛稼轩年谱》,三联书店,2007,203页),但纵观辛、朱交游几近二十年的史实,二人从相识到相知,其莫逆之交的基点建立在抗金复国、统一南北的共同政治理想上。遍检今存朱子有关稼轩行迹的文字,从论述极详的稼轩“壮声英概”南归的壮举,到多处对稼轩创建飞虎军作用的分析;从评价推赏稼轩赈灾的相关作为,再到“稼轩问政”,朱子赠以“临民以宽,待士以礼,驭吏以严”的忠告;从朱子记述稼轩为下属治疗目疾之善举,到朱子为稼轩荐人、考虑对稼轩执政的影响,再到朱子、稼轩共同分享执政为民的欢乐——“辛幼安过此,颇谈佳政”,辛、朱二人相交既久,相知日深。由于政治理想的相近相通,二人到了晚年在抗金恢复的大政方略上更趋一致。在诏禁伪学、稼轩数被弹劾、处境艰难之际,二人“益相亲切”。这种建立在共同政治理想之上的旷世情谊,引起后人的崇仰之情。袁桷《跋朱文公与辛稼轩手书》写道:

    晦翁尝以“卓荦奇才股肱王室”期辛公,此帖复以“克己复礼”相勉,朋友琢磨之道尽矣。尝闻先生盛年以恢复最为急议,晚岁则曰用兵当在数十年后。辛公开禧之际亦曰“更须二十年”。阅历之深,老少议论自有不同焉者矣……今观此帖,益知前贤讲道,弥老不废,炳烛之功,良有以也夫。(辛更儒《辛弃疾资料汇编》,中华书局,2005,151页)

    稼轩、朱子之交谊令人感佩的第二点是相互之间道德人品的推许,在讲学进道方面相互激励。我们从现存研究资料中可以看出,朱子对稼轩的推赏首先是为国惜才,对稼轩经世致用之才和文学才能的激赏——“卓荦奇才,疏通远识;经纶事业,有股肱王室之心;游戏文章,亦脍炙士林之口。轺车每出,必著能名;制 一临,便收显绩”(朱熹《答辛幼安启》,《辛弃疾资料汇编》,12-13页)。稼轩、朱熹在政治见解、政治抱负、政治理想以及政治命运大体相同的前提下,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其交情正如陈亮所言:“朱元晦、辛幼安相念甚至,无时不相闻。”(陈亮《与章德茂侍郎森》,《辛弃疾资料汇编》,41页)所以朱子与稼轩相对晤谈之时,既极论佳政,又讲学进道,“熹书‘克己复礼’、‘夙兴夜寐’题其二斋室”(元脱脱等《宋史·稼轩传》,《辛弃疾资料汇编》,174页)以德才兼备相期许。在与朋友书信交往中,朱子也希望稼轩“向里来用心”,重视道德修为,成就“俊伟光明”事业(朱熹《答杜叔高》,《辛弃疾资料汇编》,12页)。稼轩对朱子的称誉敬羡虽然也重为政之才,但更敬重朱子的道德修为。在《棹歌》中,稼轩赞颂其“山中有客帝王师”(辛弃疾著、徐汉明编《辛弃疾全集》,湖北人民出版社,2007,239、261页);在《寿朱晦翁》中,稼轩也由衷称道:“先生坐使鬼神伏,一笑能回宇宙春。历数唐虞千载下,如公仅有两三人。”(同上)由此可见人神共钦可为帝王师的朱子在稼轩心目中的位置。

    由于题目所限,本文不拟全面讨论稼轩与理学的问题,仅就稼轩“送月词”与理学宗师朱熹的相关科学见解加以对照研讨。

    历代学者对朱熹的博学都有很高的评价。在天文学方面,“朱熹吸取了张载‘地球五星绕日而运,月绕地球而运,即寒暑昼夜潮汐之所以然’的思想和沈括《梦溪笔谈》中所总结和记录的自然科学知识,采纳了中国历代气化万物的思想,进而阐发了万物产生、宇宙演化和宇宙结构的学说”(武夷山朱熹研究中心编《朱子学新论》,上海三联书店,1991,88页)。关于宇宙演化和宇宙结构,朱子认为:“天地之间,只是阴阳二气,这一个气体运行,磨来磨去,磨得急了,便拶出许多渣滓,里面无处去,便结成个地在中央,气之清者便为天,为日月,为星辰,只在外周环运转,地便在中央不动,不是在下”(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1,中华书局,1986,6页)。又说:“天以气而依地之形,地以形而附天之气,天包乎地,地特天中一物耳。天以气而运乎外,故地榷在其中间, 然不动,使天运有一息停,则地须陷下。”(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1,中华书局,1986,6页)

    当我们了解了稼轩、朱熹在特殊的政治文化背景下惺惺相惜、密切交往的情谊,又了解了朱熹在自然科学特别是在天文学方面所达到的高度,再结合研味稼轩的《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自有一种别样的感觉。稼轩这首“送月词”作年无考,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将其编入“瓢泉之什”。然从绍熙五年至嘉泰二年,正是南宋政坛风云激变,稼轩、朱子在人生暮年迭遭变故而交往日笃之时。所以稼轩这首“送月词”透露出了词人在和朱子长期、密切的交往中受到其天体运行学说影响的影子。《木兰花慢》发端即曰:“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当即受到朱子有关日月星辰运行学说的启发。朱子曰:“理无内外,六合之形须有内外。日从东畔升,西畔沉,明日又从东畔升,这上面许多,下面亦许多,岂不是六合之内?历家算气,只算得到日月星辰运行处,上去更算不得,安得是无内外?”(张伯行辑订《朱子语类辑略》丛书集成本,商务印书馆,1936,7、8、3-4页)这“上面许多,下面亦许多”颇有启迪意义。至于“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更易让人联系到朱子关于天地关系的论述:“天以气而依地之形,地以形而附天之气。天包乎地……天以气而运乎外。”地有形,月有形,而天无形。浩瀚太空,只有长风送月。再看“飞镜无根谁系”,也当与天体之间相互作用的思考有关,“天以气而运乎外,而地榷在中间,然不动,使天之运有一息停,则地须陷下”。词之下片写及月之出入大海,月中之玉殿琼楼、玉兔金蟾,固然与神话传说有关,但结末一句“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也与宋代沈括、朱子已明确认识到的“月无盈缺,人看的有盈缺”的科学认识有关。且细加品味比较,稼轩似乎也熟悉、了解当时学术界关于月是否有盈缺的争议。宋代是中国封建时期自然科学发展的黄金时代,稼轩之时,挚友朱熹已在承继前人相关成果的基础上,对于天文学有了相当精妙的见解。稼轩的“送月词”乃是通过与朱子的密切交往,了解天体运行研究的相关学说,而后融合天文学的最新学说、神话传说及个人社会感受为一体而创作出来的。所以,要想全面准确评价稼轩的这首“送月词”,一是要了解宋代天文学发展的高度,二是要确定稼轩对相关知识的较为详细的了解,然后才可据以评价稼轩“送月词”在创作内容上的成就;同时,也可看出王国维、梁启勋的论述,在宋人对于月球绕地球运行的道理已十分熟悉的情况下,“神悟”已不是赞扬,值得商榷。钟振振先生的高论“与其说词人悟得了月亮绕地球转的道理,倒不如说他大胆地想到了宇宙间是否还有外星人存在的问题”,也需进一步讨论。月中嫦娥,九天诸神,不是说有外星人,而是神话传说。稼轩的“送月词”是一首值得文学界和天文学界重视的好作品,词人融科学幻想、神话传说和人生思考于一炉,使之具有诱人的奇幻特色。了解宋代天文学成就与此词之关系,是破解此词创作奥秘的一个不应被忽视的角度。

    附:辛弃疾《木兰花慢》

    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飞镜无根谁系,嫦娥不嫁谁留。  

    谓洋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虾蟆故堪浴水,问云何、玉兔解沉浮。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