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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的“梁州”记忆

马东瑶

 

    淳熙四年(1177),陆游在繁花似锦的成都任职,他却似乎并不开心,这天,秋风萧瑟,陆游登上城楼北门,感慨而赋诗:“幅巾藜杖北城头,卷地西风满眼愁。一点烽传散关信,两行雁带杜陵秋。山河兴废供搔首,身世安危入倚楼。横槊赋诗非复昔,梦魂犹绕古梁州。”(《秋晚登城北门》)梁州,为何让他如此魂牵梦萦?

    由于主张抗战,陆游在四十六岁以前仕途蹭蹬,几乎无所作为。“隆兴和议”签订之后,陆游被罢官,回山阴故乡闲居了四年。乾道六年(1170),陆游复被起用,赴夔州通判任。三年任满后,四川宣抚使王炎聘他为干办公事。陆游得以亲到南郑前线军营工作,南郑,即三国蜀所置梁州之故治。陆游实现了从戎之志,但仅仅八个月后,王炎被无意北伐的朝廷罢官,陆游也不得不离开南郑前线,回到成都任职。此后,陆游再没能回到军营,他的“北定中原”的梦想也至死没能实现。

    陆游在南郑期间,曾作诗百馀篇,集为《山南杂咏》,后不慎落于水中,不过那段短暂的军旅生涯并没有随着诗篇的散落而消失,恰恰相反,陆游在无法施展抱负的苦闷岁月里,不断地回忆起南郑生活。光阴荏苒,陆游在蹉跎与叹息中逐渐老去,“梁州”却在他的描述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和鲜活,只是,或许连陆游自己也无法再分清那是他曾经亲历过的真实生活,还是寄托着他的理想的想象之辞,而可以肯定的是,“梁州”岁月,饱含着陆游的光荣与梦想,它们是如此灿烂地绽放在陆游的记忆里,而将现实衬托得愈加灰暗惨淡。

    淳熙六年(1179),陆游在建安任上,远离边境的东南腹地看上去一片安宁祥和之气,陆游的思绪却再一次飞到了笳鼓连天、烽烟四起的梁州:“貂裘宝马梁州日,盘槊横戈一世雄。怒虎吼山争雪刀,惊鸿出塞避雕弓。朝陪策画清油里,暮醉笙歌锦幄中。老去据鞍犹矍铄,君王何日伐辽东?”“醉墨淋漓酒百杯,辕门山色碧崔嵬。打逑骏马千金买,切玉名刀万里来。结客渔阳时遣简,踏营渭北夜衔枚。十年一梦今谁记,闭置车中只自哀。”(《忆山南》)盘槊横戈的英雄,怎离得开酒呢?这暮醉笙歌、酣畅淋漓的百杯美酒,表达的不是曹操“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短歌行》)的人生感怀,也不是李白“与尔同销万古愁”(《将进酒》)的怀才不遇,也不是苏轼“花间置酒清香发”(《月夜与客饮杏花下》)的文人雅趣,或许,与王翰“醉卧沙场君莫笑”(《凉州词》)的豪情有几分相似,却没有“古来征战几人回”的那一丝悲凉,而是满怀着“投笔书生古来有,从军乐事世间无”(《独酌有怀南郑》)的冲天豪气—这使陆游在充满书卷气的宋代文人中别具特色。

    衬托着陆游的豪情的,是“怒虎吼山”、“惊鸿出塞”。在陆游的梁州记忆里,他一再提到一次打虎的经历:“秋风逐虎花叱拨,夜雪射熊金仆姑”(《独酌有怀南郑》);“挺剑刺乳虎,血溅貂裘殷。至今传军中,尚愧壮士颜。”(《怀昔》)对于只惯挥毫泼墨的文人来说,能挥剑刺虎自是值得骄傲的,而陆游对此次经历的不断提及,除了表现豪情,其实还别有深意。陆游在《十月二十六日夜,梦行南郑道中;既觉恍然,揽笔作此诗,时且五鼓矣》一诗中这样描写道:“躭躭北山虎,食人不知数。孤儿寡妇仇不报,日落风生行旅惧。我闻投袂起,大呼闻百步。奋戈直前虎人立,吼裂苍崖血如注。从骑三十皆秦人,面青气夺空相顾。……南人孰谓不知兵,昔者亡秦楚三户。”猎虎过程中与奋戈直前的诗人形成对照的“面青气夺”的“秦人”,是颇具意味的一个陪衬:作者其实是以作为“南人”代表的英武豪壮的自我形象,表达北人不可惧、北地必可收复之意。

    《忆山南》二首的主体都是回忆铁衣重铠的梁州岁月,但诗歌最后回到现实,却使梁州的激动人心变成了另一种滋味:作者越是描写梁州金戈铁马的豪迈,就越是反衬出今日的失落与悲哀。尽管作者仍有着老而弥坚的豪情,然而,“君王何日伐辽东”的反问,却使豪壮变成悲慨,宛如大风陡起,使前面一再铺排表现的报国豪情归于十年一梦的虚幻,变成遥遥无期的等待和“心在天山,身老沧州”的伤感。这种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不断地体现在陆游的梁州追忆诗中。如《和周元吉右司过弊居追怀南郑相从之作》:“梁益东西六十州,大行台出北防秋。阅兵金鼓震河渭,纵猎狐兔平山邱。露布捷书天上去,军咨祭酒幄中谋。岂知今日诗来处,日落风生芦荻洲。”在两军对峙的一望无际的边境线上,阅兵时响彻河渭的震天金鼓,打猎时驰骋在山丘上的凛凛身姿,运筹帷幄,捷报频传,那是多么令人激奋的戎马倥偬的岁月;然而,当又是一年秋来到,“此身合是诗人未”?曾经的战友如今只能在夕阳秋风的芦荻洲上赋诗唱和。作者同样以大量篇幅回忆梁州的军旅生涯,最后两句则陡然一转,回到无所作为的现实,于是昔日的豪情如同天边的晚霞,灿烂夺目,顷刻之间却又消失无踪,只剩下晦暗的天空。此后,另一位曾经跃马战场的爱国者辛弃疾作了一首《破阵子》词:“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同样以苦闷的现实颠覆了金戈铁马的过往,使看似已如此接近的理想顿成虚空,变为南柯一梦。诗人们总是沉醉在美好的回忆中不愿醒来,但诗歌结尾那似乎轻描淡写的一笔,击碎一切海市蜃楼的虚幻,催促他们回到现实。华发渐生,摇荡在洲渚上的芦荻,也瑟瑟摇荡在诗人心上,于是那心也遍布着悲凉的秋意。相似的笔法,体现的是在相同的时代环境下理想成空的诗人们共同的悲哀。

    陆游另有一首同样是怀念山南的七律:“钓船东去掠新塘,船迮篷低露箬香。十里澄波明白石,五更残月伴清霜。飘飘枫叶无时下,袅袅菱歌尽意长。谁信梁州当日事,铁衣寒枕绿沉枪。”(《冬夜泛舟有怀山南戎幕》)在江南冬夜的白石清霜、枫叶菱歌中,泛舟湖上是清雅惬意的,作者却偏偏想起了遥远的山南戎幕;尽管陆游不断地回忆着梁州的烽烟刁斗并引以为傲,此时他却不禁茫然了:那与眼前截然不同的铁衣寒枪的生活真的曾经历过吗?在漫长的时间之河冲刷下的无望的等待中,作者终于犹疑起来:梁州的壮游也许不过是一场梦。曾经的理想成为虚空,今日的闲逸又非所求,两处茫茫皆不是,于是人生虚度的迷惘与苦闷,更深地弥漫在诗人心头。

    陆游站在成都的城楼上,他极目远望,似乎要穿越成都的山山水水,一直看到散关与杜陵。

    散关,又称大散关,位于陕西大散岭上,在南宋是宋金边境的关防重镇,陆游从戎南郑时曾亲到此地,“一日岁欲暮,扬鞭临散关”(《怀昔》)。因此,对于陆游来说,大散关记载着他的铁马金戈的光荣,也寄托着他的北伐收复的梦想。而杜陵,是陆游在南郑时常常登高远望之所在,“凭高望杜陵,烟树略可指”(《自兴元赴官成都》),这个起于汉、兴于唐的长安名胜,如今已沦于敌手,同时也意味着汉唐盛世的远去,陆游对它的远望,正是心怀着对收复失地的无限渴盼和对那一段盛世的无限企慕。

    诗人在卷地西风中幅巾藜杖、倚楼搔首,这形象令我们觉得似曾相识。是的,他对杜陵的眺望,不仅是缅怀逝去的繁华,同时也是向杜甫致敬。曾居于此而自称杜陵野老的杜甫,是同样遭逢战乱的南宋人的知己,他的登楼咏秋,每每体现着对国家破亡、山河兴废的无限悲慨。“杖藜叹世者谁子?泣血迸空回白首”(《白帝城最高楼》),杜甫站在秋风萧瑟的白帝城楼上,他是否能想到,数百年后的成都城楼上,同样忧念国事的陆游在与他同声一哭?然而,陆游又顽强地存留着希望,看见一点烽火、两行大雁,他仍然热烈地想起大散关、古梁州,想起当年横槊赋诗的豪情。

    乾道八年(1172),陆游在南郑各地视察后,于返回途中作《归次汉中境上》:“云栈屏山阅月游,马蹄初喜蹋梁州。地连秦雍川原壮,水下荆扬日夜流。遗虏孱孱宁远略,孤臣耿耿独私忧。良时恐作他年恨,大散关头又一秋。”诗歌表达了作者的“喜”与“忧”。他所“喜”的,是从歌舞升平的四川来到两军对峙的梁州,有了实现报国之志的机会;他所“忧”的,是眼见壮丽的河流山川沦于敌手,不知何时才能收复。显然,作者的喜忧之念都系于家国大事,而他复杂的思绪,最后都凝定于“大散关”这个标志性的地方。一个“又”字,将现实与过去以及“他年”都联系起来,岁月的不断流逝,年年矗立于此的大散关,时间的变与空间的不变,所体现的是作者对于当政者一年年蹉跎岁月、坐失良机的无限慨叹。

    如果说亲历前线的陆游写到大散关时,还涌动着希望上阵杀敌的一腔热血,当他匆匆结束了军旅生活、回到成都,就只能在记忆中找寻大散关的烽火了;而诗人又如何能想到,数年之后,他在成都城楼上留存的那一点希望,也终归是要破灭的。淳熙十三年(1186),在闲居山阴六年后,陆游作《书愤》诗:“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诗人早年的豪情和满怀热望的生活在“楼船”两句中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上句指隆兴二年(1164)在镇江任通判时事。当时主战大臣张浚督军江淮,操练兵马,增置战舰,陆游参与其中,并“力说张浚用兵”;下句即指乾道八年(1172)在南郑王炎幕府时事。同时这两句又概括了南宋两次著名的胜利:绍兴三十一年(1161),完颜亮南下侵宋,兵集瓜洲,虞允文等造战舰拒之,金兵不得渡江;下句指同年秋,金人据大散关,吴璘部与之激战,次年收复了大散关。作者提炼了个人与整个民族的抗金斗争,以雄阔、悲壮的意境,写出抗金的艰难和坚定,体现着作者的理想、抱负和豪迈之情;然而这两句越是写得豪情飞扬,下两句的志愿落空、鬓发斑白就越是体现出英雄志士报国无门的强烈悲哀。这种沉痛与悲愤,在与坚持北伐的诸葛亮的对比中最为强烈地凸显了出来。诗人的散关之梦,至此终成泡影。

    走下西风瑟瑟的成都城楼,无所事事的陆游,惟有借酒浇愁。这天,他乘着醉意,挥笔写下《江楼吹笛饮酒大醉中作》,幻想上天入地,与神仙共饮同游;然而这并非轻松浪漫的求仙访道,因为诗人开篇就表明了他的九州难容之“愁”,与仙共饮原不过是借酒浇愁。人间既多愁苦,何不干脆飞升而去?诗人却又说道:“锦江吹笛馀一念,再过剑南应小留”,表达了对剑南的无限留恋。剑南,对于陆游来说,既有成都的灯红酒绿,更有南郑的笳鼓、山南的戈戟、散关的烽火、杜陵的烟树,它们,意味着陆游跃马横戈的梁州从戎岁月;也正因为这一段难以忘怀的经历,“是以题其平生所为诗卷曰《剑南诗稿》,以见其志焉”(陆子虡《剑南诗稿跋》)。

    屈原《离骚》最后说:“陟陞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李白《古风》(十九)说:“恍恍与之去,驾鸿凌紫冥。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他们都借游仙飞升而终不忍遗世独立表达了自己的忧国之念,陆游的留恋剑南,正与此同。此后,他仍然不断地抒写着“睡觉清霜满铁衣”(《南堂卧观月》的关于梁州的记忆,抒写着“尚想浯溪石可磨”(《忆昔》)这一执著的收复与中兴之梦,直至生命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