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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峰无语立斜阳

陶文鹏

 

    马穿山径菊初黄,信马悠悠野兴长。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棠梨叶落胭脂色,荞麦花开白雪香。何事吟馀忽惆怅?村桥原树似吾乡!

    这首七律题为《村行》,作者王禹偁(9541001)字元之,济州巨野(今山东巨野)人。北宋初期著名文学家,官至翰林学士、知制诰。为人刚直敢言,关切国事民瘼,屡上书针砭时弊,为当政者不满,前后三次被贬黜。其诗文都有盛名。为文师韩愈,创作成就在宋初倡导古文的作家中尤为突出;诗宗白居易,是宋初白体诗派中最杰出的诗人。太宗淳化二年(991),王禹偁因上疏为被诬告的徐铉雪诬而获罪,罢知制诰职,贬为商州(今陕西商县)团练副使。这首诗是次年秋天在商州作的。

    《宋史》本传说王禹偁“世为农家”,他对农村有深厚的感情。这首《村行》描绘北方山村秋日黄昏的美景,洋溢着诗人喜爱乡村、游赏山野的浓郁兴味,也流露出仕途失意的苦闷与思念故乡的惆怅,是一首情思丰富、意境清远的佳篇。

    王禹偁在这首诗中运用情景互映的造境方法:首联与尾联都是情景双绘,情中有景,或景中有情;中间两联全是写景,情融化于景中。首联中的信马,是随马任意行走。野兴,野游的兴致。首句写景,次句抒情,是情景双绘。诗人写他骑马穿过山间小径,但见秋菊初黄,赏心悦目。于是他信马由缰,缓缓而行,悠然自得,游兴更浓。“马穿”、“信马”描绘诗人骑马山行的行为动作,表明全篇都是在动态中写景。“菊初黄”、“野兴长”摹状金菊并点出时令和心情。叠字词“悠悠”活画出诗人安闲自在的神态,也使诗一开篇就荡漾着一种舒缓、谐美的音调节奏。山径蜿蜒幽长,夹道金菊耀眼,使人有野兴;人有野兴,才听凭马儿随意行走。可见这联诗中一词一字,都相互照应,密切联系,意脉贯通。诗人连用两个“马”字,不避重复,是为了凸显通篇写的都是他在马背上的见闻感受;而由“马穿”到“信马”,上下句意连接紧密,自然流畅。

    诗人游兴很浓,只因贪看山野景色,所以接下来的颔联就写山。壑(hè),山沟。万壑,夸张形容山壑之多。籁(lài),天籁,自然界的声响。这里的“晚籁”,指傍晚风吹孔穴发出的声音。诗人骑马漫游,不觉已到了傍晚时分。众多的山谷中,风吹空穴发出各种动人的声响,在他的耳际和心头回荡;几座峭拔的山峰,沐浴着夕阳斜晖静静伫立。诗人写山,从深幽的山谷写到高峻的山峰,先写耳中所闻,再写眼中所见和心中所感。“含”字表明晚籁—大自然的声响全部包含并深藏在幽寂、绵长的山沟里。“晚籁”点出时间的进展,引出下句的“斜阳”。万壑有声,数峰无语,以闹衬寂,意趣盎然。热爱大自然的诗人将山峰拟人化,它们虽默默无言,却含情脉脉。钱锺书先生评得妙极:“山峰本来是不能语而‘无语’,王禹偁说它们‘无语’或如龚自珍《己亥杂诗》说‘送我摇鞭竟东去,此山不语看中原’,并不违反事实;但是同时也仿佛表示它们原先能语、有语、欲语,而此刻忽然‘无语’。”(《宋诗选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9页)唐代天才诗人李白《独坐敬亭山》诗云:“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表现他和敬亭山默默相看,心会神合。王禹偁这联诗写他既凝神聆听山的心声,又与山峰含情相看,像李白一样,表现他在政治失意后从山水中寻求精神慰藉,努力与大自然心神契合,融为一体。程千帆先生则从真幻结合的角度分析这联诗的表现艺术,他说:“壑本无声,风过则闻之有声,这是真;峰不能语,静立却反似能语而不语,这是幻。闻之真与见之幻交织,从明丽宁静中显示出凄清,同时也显示出诗人的孤独。姜夔《点绛唇》上阕云:‘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两篇所写天气有晴雨之异,峰峦有语默之殊,而各极其妙。”(《宋诗精选》,江苏古籍出版社,19926页)见解别有会心,给读者以思想与艺术的启迪。总之,这一联诗感受独到,意象新奇,情景契合,动静映衬,深寓人与自然相知相融的妙理;对仗精切,字字铢两悉称,又能以“有声”与“无语”构成反对,避免了上下句意重复。这是全诗最精彩的一联。尤其是“数峰无语立斜阳”,堪称宋诗中写景的精警之句。

    诗的前两联写了山行,后两联即写山村。颈联写田野上的草木、庄稼。棠梨,又叫白棠、杜梨,一种落叶乔木,果实似梨而小,味酸甜可食。白雪,形容荞麦花色白如雪。诗人看见山村的棠梨已经成熟,果实累累,秋霜侵染过的叶子红艳如胭脂,正片片飘落;而此时荞麦花正在盛开,一眼望去,宛若皑皑白雪覆盖田野,在微风中散播出阵阵清香,预示麦子的丰收。红胭脂与白雪花对比映衬,色彩绚丽,还有香味。山村风物之美好,使诗人油然陶醉。唐代大诗人白居易七绝《荔枝楼对酒》中,有“荔枝新熟鸡冠色,烧酒初开琥珀香”两句,侧重着色,兼写香味;《村行》的这一联明显化用了白诗,其句法与比喻方式一样,可见王禹偁对白居易诗多么喜爱与熟悉。但细加比较,王诗的意象更自然优美,意境也更阔大,而那融注在景物中的情思韵味与乡土气息,亦胜于白诗。从对仗来看,二诗对偶皆工,但白诗“新熟”与“初开”相对,有诗意重复与“合掌”的瑕疵,明显不及王诗的一落一开,相反相成。

    从以上分析不难看出,《村行》这首七律诗尽管中间两联都是写景,但所写景物及其情思和表现方法都有变化:颔联写山,侧重写声音与意态,山峰给予读者一种静穆、凝重之美,情思深沉,略显凄寂。而颈联写山村草木,却从色彩着笔,兼写香味,画面意境明丽开阔,诗人的游兴洋溢于字里行间,达到了极致。棠梨叶落与荞麦花开,又体现出物候的转化、自然的法则、万类有节奏的生命运动。此外,颔联富于深山静趣,颈联饶有乡野气息;颔联用白描、夸张和拟人化,颈联用色彩映照和比喻。上文引千帆先生说颔联有“闻之真与见之幻交织”。其实,颈联的“叶落胭脂色”与“花开白雪香”,既是本体与喻体的并置,也是真景与幻象的结合。

    王禹偁谪居商州,寄情山水,聊以慰藉。然而,郁积于其内心的忧愤、孤寂是很难全部排遣的。在他欣喜地观赏、吟咏山村美景之际,忽然触动了思乡之情,于是笔锋陡然一转,写出了诗的尾联。吟馀,作诗之后。惆怅、失意、感伤。原树,原野上的树木。这两句说:不知是什么缘故,我在吟咏之馀,心中突然涌起阵阵失意感伤的情绪,哦,原来眼前这原野、树木、小桥、村庄,都同我的故乡太相似了。诗人采用一问一答的表现方法,先以问句叙事抒情,并以“惆怅”二字引出下句。下句以描写与故乡相似的山村景物作答收结。这一转折,真切地表现了诗人微妙的心理变化,又使全篇波澜突起,诗情起伏不平。结句的村景中,融入了诗人对故乡的怀念,异乡飘泊的孤苦,身在迁谪中不能归家的愁情,可谓以景结情,含蓄深婉,韵味无穷。

    谪居商州是王禹偁政治生涯中的第一次挫折,却是他的诗歌创作成就最高的时期。他不仅发扬白居易的现实主义诗歌传统,写了不少揭露现实黑暗、同情人民疾苦的篇章,而且有意师法白居易,创作许多吟咏山水、抒写谪居生涯的近体律绝诗。例如其七绝组诗《畲田调》表现山区农民的劳动生活,运用口语和民歌形式,清新活泼,乡土味浓;而其七律如《寒食》、《清明日独酌》和这首《村行》,写得清丽流畅,颇近白诗风格,却避免了白诗中的浅俗之病,显出奇警、深挚的新特色。正如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所评:“这里的叙景虽然看似平凡,却含有前人所未言或未能言的成分。如‘数峰无语立斜阳’的‘立’字,把自然拟人化,早已显出了以后宋诗的又一个特色。又如对荞麦花的兴趣,在以前的诗里固然也出现过,但在感觉上显得新颖而有所不同。最后一联的‘惆怅’意象,也与过去诗人的用法有别。要是从前,诗人是感于异乡的风景与故乡不同而‘惆怅’,但在这首诗里,尽管也为了怀念故乡而‘惆怅’,却藉着异乡风景‘似吾乡’,而流露了不妨把异乡当故乡的阔达心境。”(《宋诗概说》,郑清茂译,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777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