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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苍茫万方难

孙之梅

 

    辛亥革命,在中华数千年的历史发展中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它宣告了两千年君主专制政体的结束,从此中国人民开始了独立国家民主、自由、平等、法治的现代追求。在这一伟大的革命事业中,黄兴是与孙中山并称的民主主义革命家、著名的军事家,世称“开国二杰”。

    黄兴(1874—1916)原名轸,号杞园,字廑午,后改名兴,字克强,湖南善化(今长沙)人。少负大志,自律刻苦。十五岁时以《青年规例》约束勉励自己①。1896年考中秀才,后肄业于武昌两湖书院。两湖书院由张之洞创办,学兼中西,名师宿儒聚集。四年间,黄兴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并长于书法诗文,院长梁鼎芬称其“文似东坡,字工北魏”。课馀时间,他大量阅读西方历史、政治、法律著作,天下大势了然于胸。黄兴还非常重视地理课与体育课,说“不通地理,无以知天下大势;不习体操,无以强身而有为”。两湖书院读书期间,国内发生的两件大事对黄兴产生了重要影响,那就是庚子事变和唐才常自立军起义的被镇压,使他认识到救亡图强非专制政体所能,中国必须进行政体转变②。

    1902年春夏之交,黄兴得到湖广督署官费派遣,赴日弘文学院学习。留日期间,黄兴参加了拒俄义勇队,这一组织后改组为军国民教育会,1903年受其派遣,回国策动武装起义。回到长沙后,黄兴创立革命团体华兴会,从此开始了他职业革命家的生涯,直到1916年10月底病逝。13年间,革命派所谓“十次革命”,“最初两次,发动于同盟会成立之前,地点都在广东。其馀八次,发动于华南和西南,计广西和云南各一次,广东六次,大都由黄兴主持,几乎是无役不与”(薛君度《黄兴与中国革命》)。武昌起义,黄兴临危受命,汉口、汉阳保卫战历时40天,期间30天是由黄兴指挥作战的。战役虽然因军力悬殊失利,但是战争双方的相持赢得了各省的响应,是关系辛亥革命成败的关键战役,在推翻清王朝、建立民国的大业中功称第一。后来,民国元老居正、冯自由如此说:“自黄克强坚守汉阳以后,各省得乘机大举,次第响应,俾革命声威日壮,基础日固,不可谓非克强之力也。”“而其能坚守汉阳,以促各省革命党之响应,则关系民国之兴亡尤巨。”黄兴之于辛亥革命的成功,正如章炳麟挽联所云:“无公则无民国,有史必有斯人。”

    黄兴自创立华兴会、策划长沙起义失败后流亡日本,成了日本留学生中的学生领袖,这除了他的革命作为外,浓郁的文人气息无疑也是他具备领袖魅力的原因之一。黄兴早年曾作《笔铭》云:“朝作书,暮作书,雕虫篆刻胡为乎?投笔方为大丈夫。”表达了投笔从戎、立志功业的抱负。他投身犯险触危的事业,实践了自己的夙愿,完成了一代伟人的不世功勋。同时,在戎马倥偬的革命生涯中,他没有放下自己的诗人情怀,与友朋交流,悼念战友,抒情言志,形之于诗词,表达电文、演讲、书信、政论等正式文件难以表达的情感,留下了诗词作品二十馀首(其中三首词),是我们深入研究黄兴的重要文献。

    黄兴不以诗人自鸣,但不乏诗人的情怀与赋诗的才情。他的诗出于性情,抒写怀抱,不事雕饰,但自有一种大气淋漓、自然歌唱的真趣。1900年,自立军起事失败,秦力山、杨笃生将要逃亡日本,临行,黄兴为其饯行,赋《咏鹰》诗:

    独立雄无敌,长空万里风。可怜此豪杰,岂肯困樊笼。一去渡沧海,高扬摩碧穹。秋深霜气肃,木落万山空。

    这是现存黄兴最早的一首诗。诗作将咏物、送别、言志融为一体,善于在雄浑壮阔的背景中塑造动态的形象,抒发豪迈慷慨的情感。这首诗不仅是黄兴诗的代表之作,也是近代诗歌史上值得关注的佳作。雄鹰的英姿,自古就是文人描摹吟咏的对象。西晋傅玄创作《鹰赋》,铺叙描绘鹰之勾爪羽翮堪称细腻,而最动人的是“雄姿邈世,逸气横生”的神韵。杜甫有著名的《画鹰》诗,“竦身思狡兔,侧目似愁胡。绦镟光堪摘,轩楹势可呼”,画幅上鹰瞬间的神貌在诗人笔下栩栩如生。清代著名词家陈维崧也曾有《醉落魄·咏鹰》之作,咏物言志,与黄兴诗在命意上有相同之处,我们不妨一观其词:“寒山几堵,风低削碎中原路。秋空一碧无今古,醉袒貂裘,略记寻呼处。  男儿身手和谁赌?老来猛气还轩举。人间多少闲狐兔。月黑沙黄,此际偏思汝。”在风砺沙黄之间展现了鹰纵横古今、威猛雄健的形象。黄兴的这首诗,与前人比较,也是从咏物切入主题,精心营造时空背景,烘托鹰的豪迈形象。长空万里,深秋气肃,这是时空的相同之处,不同的是黄兴笔下多了“樊笼”、“沧海”两个因素,前者切合了秦、杨二人的特殊处境,后者则是近代革命党人以日本为根据地背景的反映。从咏物的角度,这首诗是一首咏鹰诗的近代版;从送别的角度,称赞、激励秦、杨二人,充满了战友的豪情;更突出的,这是一首言志诗,是黄兴在走上职业革命家道路前豪情壮志的抒发。

    两年后,黄兴东渡日本,临行告别,留下了一首别行诗。诗中表现出来的不仅是角色的转换,更重要的是政治信念的逐渐清晰。“沉沉迷梦二千载,迭迭疑峰一百重”,细腻深入地刻画了诗人当时一半清醒一半糊涂的思想状况。一方面,他认识到两千年君主专制政体到终结的时候了;另一方面是,结束这种古老的政体后中国向何处去?立宪还是共和?黄兴仍然处于纠结之中,后一句表达的正是这种迷茫。“旧衲何因藏虮虱,中原无地走蛇龙”。这两句有两层意思:其一,紧承上文,交代东渡日本的目的,即寻求政体选择的正确方向;其二,抨击国内的黑暗统治。政体转换本应在国内探索实现,但是清皇朝固守既得利益,严密控制,残酷镇压,虮虱尚有破衲藏匿,而龙蛇在中国却无施展抱负的空间。诗的最后两句“小别何须赋惆怅,行看铁轨蹋长空”,既富有情韵,又壮浪豪迈,与《咏鹰》诗表现出精神气质的一致。时值诗坛描写新事物兴起之际,能把铁轨写出飞动壮美之势,真值得“诗界革命”诸公借鉴。

    伴随着革命事业进展的是同志少年的流血与牺牲,作为一个革命领袖,每一次面对年轻生命的瞬间亡故,都让他痛彻心扉。现在发现认定的二十多首诗中,有关悼念烈士亡友的就有《挽道一弟作》、《破碎神州几劫灰》、《为宫崎寅藏书条幅》、《蝶恋花·辛亥秋哭黄花岗诸烈士》四首。刘道一,字炳生,湖南湘潭人,1903年加入华兴会,1905年加入同盟。1906年冬奉派回国发动军队,重整会党,在长沙被捕,英勇不屈,惨遭杀害。黄兴得到消息,与道一之兄刘揆一抱头痛哭,并写下挽诗:

    英雄无命哭刘郎,惨淡中原侠骨香。我未吞胡恢汉业,君先悬首看吴荒。啾啾赤子天何意,猎猎黄旗日有光。眼底人才思国士,万方多难立苍茫。

    揆一、道一兄弟是黄兴从事革命活动最早的同志,他们一同创办了华兴会,后在日本一同组建同盟会,兄弟二人始终是黄兴的左膀右臂,最亲近的兄弟。刘道一小揆一六岁,小黄兴十岁,牺牲时只有二十二岁。刘揆一《黄兴传记》说道,黄兴听到噩耗,悲痛欲绝,说:“吾每计议革命,惟伊独能周详,且精通英语,辩才无碍,又为将来外交绝好人才,奈何即死于是役耶?”诗中黄兴质问上苍,革命大业未就,为何要戕害道一这样的国士?“万方多难立苍茫”反映的正是黄兴失去同志后孤独茫然、手足无措的感觉。

    经过一年的策划、筹备,同盟会发动了“三·二九”黄花岗起义。黄兴亲临指挥。起义之前,他致邓泽如绝笔书,曰:“本日即赴阵地,誓身先士卒,努力杀贼,不敢有负诸贤之期望。”但不幸的是,此役再次失败,牺牲了72位同志,黄兴自己也负伤,幸亏徐宗汉救助才得幸存。这件事成了黄兴一生都不能放下的沉痛,后屡次给海内外同志写信检讨,如《致海外同志书》云:“良友尽死,弟独归来,何面目见公等?”《复同盟会中部总会书》:“自维才德薄弱,不足以激励众人,以致临事多畏惧退缩,徒伤英锐之同志,负国负友,弟百死不赎。”他在香港养伤期间,决心“躬自狙击”,组织暗杀团,以为复仇之计。先有谋刺广东提督李准的行动,没能成功;后有李沛基谋刺炸毙广州将军凤山的行动。对李沛基的行动,黄兴至为关注,赋《蝶恋花·赠侠少年》一词:

    画舸天风吹客去,一段新秋,不诵新词句。闻道高楼人独往,感怀定有登临赋。    昨夜晚凉添几许?梦枕惊回,犹自思君语。不道珠江行役苦,只忧博浪锥难铸。

    李沛基只有十六岁,因此全词化用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前半阙虚写,形容李沛基少年英勇,豪迈洒脱;后半阙实写,叙自己从李沛基走后,常常“梦枕惊回”,担心“博浪锥难铸”(秦汉之间,张良使力士在博浪沙用铁锥袭击秦始皇)。

    这首词之后不久,黄兴又作《蝶恋花·辛亥秋哭黄花岗诸烈士》,两首作品前后呼应,成姊妹篇:

    转眼黄花看发处,为嘱西风,暂把香笼住。待酿满枝清艳露,和风吹上无情墓。    回首羊城三月暮,血肉纷飞,气直吞狂虏。事败垂成原鼠子,英雄地下长无语。

    先说这首词的系年,因为这一问题直接关系到我们对词的理解。由于词题和词句都表明时间,因此中华书局版《黄兴集》直接系到1911年秋。但是如果我们解读词句,还可以把时间确定得更加具体。笔者认为,这首词应作于1911年的重阳节。古代有重阳朋友把酒登高的习俗,比如杜甫集中有《九日》《九日诸人集于林》等诗,都写到是日宴集赏菊的情景。再比如王绩《九月九日》:“野人迷节候,端坐隔尘埃。忽见黄花吐,方知素节回。”黄花与重阳也是并举的。在古代诗词传统中,描写黄花又常和西风联系在一起,如“西风顿拆晚秋葩”,“金缕裁衣玉缀裳……更惜西风一夜凉”,“旧丛还有香心在,却被西风管领归”,“西风却了黄花事,不管安仁两鬓秋”等。辛亥重阳,往日登高把酒的战友已长眠泉下,黄兴顿生刻骨的孤独悲伤,这便是他写作此词的冲动。由于对写作时间的确定,词中创造出黄花、西风的意象也便在情理之中。

    再说这黄花意象的审美效果。黄花除了他的节物特征外,还有人文蕴意。由于菊花凌寒傲霜,自古就象征了气节与高格。陶渊明“采菊东篱下”已经使黄花不单纯是一花科,而是与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高节联系在一起,宋代韩琦《重阳诗》更强化了这一点③。另外还有一点,就是黄花与黄花岗的地名重叠,黄花岗起义、死难的烈士和黄花之间产生了一种回环往复的联想,创造出一种意想不到的美学效果。

    第三,黄兴借重阳祭奠先烈,并对黄花岗起义进行反思和倾诉。辛亥期间,革命派的诗词粗砺简单,直露少含蕴。作为革命的领袖,黄兴的诗词恰恰不是如此,他非常注意把自己的情感转换成情韵丰满的形象,又选择精致的语言,创造一种情境,把很多情景表达得如梦如幻,如泣如诉。诗人与烈士们把酒共饮:“为嘱西风,暂把香笼住。待酿满枝清艳露,和风吹上无情墓。”诗人把传统的意境作了创造性的构思,肃杀的西风竟然可以笼住黄花之香,酿出“清艳露”。“无情”二字又表达了多少无奈!我们不得不称赞这首词的构想是如此奇妙,表达情意又是如此丰富曲折。

    两首《蝶恋花》,第一首尚有模仿辛词的痕迹,而第二首则集中表现黄兴艺术思维的才华。

    一个诗人成熟的标志之一,是能创造出富有个性、并能深入表现时代及自己身世阅历、思想情感的意象群落。黄兴在二十馀首诗词中,凸显出了他自己的意象。我们摘出包含意象的句子:“独立雄无敌,长空万里风”(《咏鹰》);“眼底人才思国士,万方多难立苍茫”(《挽道一弟作》);“闻到高楼人独住,感怀定有登临赋”(《蝶恋花·赠侠少年》);“独立苍茫自咏诗,江湖侠气有谁知……关山满目斜阳暮,匹马秋风何所之”(《赠宫崎寅藏》);“独立苍茫无端感,时有清风振我衣”(《回湘感怀》);“茫茫天地阔,何处着吾身”(《太平洋舟中诗》);“太平洋上一孤舟,饱载民权与自由”;“不尽苍茫感,舟行东海东。干戈满天地,何处托吾躬”(《由美洲归国途中口占》)。这些诗句中“苍茫独立”的意象跃然而出。《咏鹰》诗中的“独立”还不乏自豪感,《挽道一弟作》则表现出作者浓郁的孤独情绪。

    汉阳失守后,黄兴主张撤离武昌,增援南京,未获通过,辞去战时总司令职,转赴上海,途中遇到宫崎寅藏,赠诗的中心就是抒发在革命的关键时刻作者的孤独迷茫。1912年4月民国政府北迁,黄兴任南京留守,6月辞职,10月乘船回湘,适逢三十九岁生日,途中写成《回湘感怀》一诗:“卅九年知四十非,大风歌好不如归。惊人事业随流水,爱我园林想落晖。入夜鱼龙都寂寂,故山猿鹤正依依。苍茫独立无端感,时有清风振我衣。”回首十年间的革命事业,虽然政体实现了转换,但是新建立的民国险象环生,受华盛顿影响很大的革命党人对袁世凯及中国政治的复杂性估计严重不足,国家向何处去?黄兴自己向何处去?真成了一个渺茫的问题,作者被空虚无着的感觉缠绕着。

    二次革命失败后,黄兴与许多国民党领导逃亡到日本。党内在连续遭遇挫折后,思想混乱,情绪低迷。孙中山的抱怨指责,并组建中华革命党,黄兴与孙中山产生了政治理念上的分歧。据孙中山、刘揆一、胡汉民、周震麟、章士钊等人讲,黄兴“禀赋素厚”、“沉默寡言”、“光明磊落,敝屣权势”、“治学行事,脚踏实地”、“对待同志,披肝沥胆”,待人接物奉行诚与让,在名利面前,奉行“名不必自我成,功不必自我立,其次亦功成而不居”的准则(参见《胡汉民自传》)。在这种时候,黄兴为了给孙中山最大的政治空间,离开日本前往美国,途中写了《太平洋舟中诗》,云:“口吞三峡水,足踏万方云。茫茫天地阔,何处著吾身?”前两句录自清朝一个无名诗人的题壁诗,后两句则是黄兴真实情感的流露,与前两句组成了一首浑成自然的诗。这种无处托身的孤独迷茫感,两年后由美返国,仍然挥之不去。在回国途中,一方面他高兴地说自己“饱载民权和自由”,另一方面又不无忧伤:“不尽苍茫感,舟行东海东。干戈满天地,何处托吾躬?”回国后数月,黄兴的托躬之所尚未明了,就因积劳成疾,不幸逝世。

    楚山湘水,战国时养育了“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屈原,而在中国近代大变动中造就了“独立苍茫万方难”的黄兴。

    随着辛亥革命史研究的深入,从同盟会到民国建立的前后,黄兴的不朽功勋和伟大人格逐渐被学界所认识,而与黄兴革命业绩相始终的孤独迷茫之感却从未被人们认识。诗歌是抒写性情的,通过对其诗词的解读,或将丰富深化对黄兴的认识和理解。

    注释:

    ①《青年规例》主要内容:一、行动必须严守时刻;二、说话必须说到做到;三、读书须分主次,不得一日荒旷;四、对人必须真诚坦白,不得怨怒。转引自《黄兴集》,中华书局,1981,478页。

    ②1915年黄兴《与陈炯明等联名通电》云:“在昔清政不纲,邦如累卵,国人奋起,因有辛亥之役。虽曰排满,实乃图存。”

    ③韩琦《重阳诗》有“不容老圃秋容淡,且看黄花晚节香”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