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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诗歌与时•地•人

莫砺锋

 

 

    2017年8月29日,莫砺锋先生做客钟山文艺大讲坛,为南京市民带来了主题为“古典诗歌与时·地·人”的文艺普及讲座。讲座中,莫先生为大家畅谈古典诗歌与个人,与时代,与南京,以及与人们生活的关系。以下为讲座实录。

 

 

开场白

 

    主持人:在场的观众朋友们以及各位媒体界同仁,欢迎大家来到老门东及物会馆,参加“钟山文艺大讲坛”第四期的现场录制。

    “钟山文艺大讲坛”是由中共南京市委宣传部、南京市文联主办,凤凰网江苏承办的系列艺术讲座,旨在“加强艺术普及教育,提高普通市民的文艺素养”。通过名家对文学艺术深入浅出的讲解,经由互联网传播,帮助普通市民了解艺术、热爱艺术,从而增强本地市民与城市文化共荣的自豪感。

    话不多说,我们开始今天的讲座。今天我们讲座的宾是莫砺锋老师,相信对莫老师大家已经很熟悉了,他是南京大学人文社科资深教授,新中国第一位文学博士,现为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南京大学中国诗学研究中心主任、中国宋代文学学会会长。在南大校内,他被学生奉为“学术偶像”,深受敬爱。

    我是莫老师的一名在读博士生,和在座的各位朋友们一样,我也是一枚“莫粉”。记得第一次见到莫老师,还是2008年在电视上看《百家讲坛》的“诗歌唐朝”系列节目,当时我还是一名高中生。后来读大学时偶然阅读了一本书,就是我手中的这本《莫砺锋诗话》,从此以后便深深地坠入了古典诗歌的海洋。这本书用莫老师自己的话来说,并不是一部学术著作,而是由若干主题组成的一本读诗札记。比如“时间”、“四季”“佳节”、“黄昏”“父母”、“儿女”等等,每篇主题下都罗列三五首诗词,然后便是由这些诗词所生发出的意绪以及对往事的回忆。在阅读这本书的过程,我几度潸然泪下。是这本书让我知道了,古典诗歌离我们并不遥远,古代的诗人们就在我们身边,陪我们哭,陪我们笑,陪伴我们度过这一生。

    我们今天讲座的主题是“古典诗歌与时•地•人”,也是意在说明,古典诗歌并没有随着时代而远去,它始终在与人们的生活发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存在于这个时代鲜活脉搏中,存在于我们脚下的每片土地里,存在于人们的心灵深处。

    下面就让我们欢迎莫老师做客“钟山文艺大讲坛”,为大家讲一讲古典诗歌与他自己,与南京,与这个时代,以及与人们生活的关系。

    欢迎莫老师!

 

    莫砺锋:大家好!

 

唐诗宋词就是我的力量

 

 

    主持人:我们知道,南京大学是中国古代文学学科的学术重镇。这个优秀的学术团队的主体,就是出自我国著名文史研究专家程千帆先生门下的“程门弟子”及再传弟子。莫老师是程先生培养的第一位文学博士,被称为“程门大师兄”。我们首先就来请莫老师来讲一讲,您是如何走上文学之路,考上程千帆先生的研究生的吧。

 

    莫砺锋:朋友们,这个话题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我考上程先生的研究生,用程先生自己的话说,两个人成为师生是前生有缘,有一种缘分。这话怎么说呢? 51年前,我高中毕业的时候,我满脑子都做着做工程师的梦,那时候苏州中学已经让我们填了高考志愿的草表,我前面三个志愿都是清华电机工程系、自动化控制系等等。但是我们那一届高中生还没走进考场,高考被取消了,然后两年以后就到农村当知青,然后就一直在农村。所以等到1977年恢复高考的时候,我都已经虚岁29岁了,所以觉得学理工太迟了一点,就改学文科了。

    改学文科一开始也没考中文,我1977年高考分省招的,我在安徽,那时候,安徽省的规定,像我这种超过25周岁的必须要学有专长才能报名。当时我没有什么专长,公社的干部看这个知青在农村待到第十年了还没有走成,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一个高考的机会,要帮他报上名,教我说你经常看英语书,你就说英语是专长吧。我就说英语专长,就考了安徽大学的外文系英语专业。第二年为了要想把每个月的18块的助学金变成35块,我就提前决定考研究生了。那时候没有电脑的,我们跑到安徽省教育厅去查那个《研究生招生目录》,一本册子。我翻开南京大学一看,英语言文学要考第二外语,但是我那个时候大二,第二外语还没开,我没法考。再翻到后面中文系古代文学专业,程千帆先生是导师,一看考的科目好像我还能对付,我就当场决定改志愿,改考中文系了。然后一考也就考上了,所以1979年开始到南大读书,从此进入程门,成为程先生的学生。

    所以我当时考的时候,我还不知道程千帆是何许人,因为我对中文系一无所知。然后考来以后,后来才知道,程千帆先生年轻的时候高考,那时候解放前他考金陵大学,他考上的是化学系。他到金陵大学去报道,开学了,一看化学系的学费很贵,那时候它是教会学校,程先生家庭清贫,交不起。看旁边摊子上一个中文系,一看中文系学费很便宜,因为化学系要做实验的,有一些耗材。所以他一看中文系便宜,他就问我能不能改读中文系,那时候金陵大学招生的人也很开明,说那你就改吧,他就读了中文系。所以我们两个师生都是偶然走上研究古典文学的道路,这是第一重缘分。

    第二重缘分,我在农村当过10年农民,程千帆先生被打成右派以后当过18年的农民。所以晚年我陪他在玄武湖散步,看到前面有一块草地,程先生自言自语地说这块草地够50头牛吃一天,我说差不多,差不多。我们师生都很内行,农业都很内行,所以我们双重缘分。当然,这个是一个外在的表象。

    实际上,我这人后来以古典诗歌研究为业,作为终身的职业,还是有一个内在的原因。内在原因,就是当我在农村当知青的时候,过那种比较苦闷,一点都看不到前途的那个生活的时候,古典诗歌给了我营养。它给了我灵魂一种滋润,使我知道人生是会变化的,人生很俭朴的生活它其中也有趣味,古代诗人的那种淡定的从容的坚毅的那种人格精神渗透在这些作品中间,应该说是我的一个人生导师。

    知青插队插到五年以上很多人都颓废了,因为没有前途嘛,我们的劳动就是用镰刀锄头在那里种地,这个很落后的方式一年一年的重复。很多人都颓废了,但是我到第十年还没颓废,唐诗宋词就是我的力量,所以后来我的一生就跟它结缘了,我觉得冥冥之中还是有缘分。

 

诗词格律诞生于南京

 

    主持人:“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每一位生活在南京的人都知道,南京被称为“六朝古都”。它最鲜明的城市特色,就是拥有深厚的文化传统。自古以来,也深受广大诗人们的喜爱,像李白、刘禹锡、韦庄、王安石、苏轼、李清照等人,都留下过吟咏南京的诗句。在莫老师眼中,南京与古典诗词有着怎样的特殊关系呢?

 

    莫砺锋:南京肯定是跟古典诗词有着非常深厚的关系,首先它是它的一块非常肥沃的土壤。我们翻开《唐诗三百首》看一看,可能写到的城市,除了长安以外,就数南京了。当时唐朝的城市繁荣程度应该说是扬一邑二,就是扬州第一,成都第二,成都那时候叫邑州。但是在诗歌中间写到的,可能南京是仅次于长安,不但是南京的这个城,南京的很多小地名,我们的台城,我们的乌衣巷、长干里,都反复地出现在唐诗中间,所以它是一个很好的土壤。这当然由于六朝以来,六朝是从东晋以后,南京就是全国政治文化经济的中心,它是一个非常有历史积淀的城市。可以说历代,后代的诗人,唐朝也好,宋朝也好,凡是走到南京,都是一种深刻怀古的感觉,一种历史沧桑的感觉,会引起人很多的思考,一定会诗兴大发的。这一点大家都清楚,大家都在南京生活,都知道。

    我现在想讲一点大家谈得比较少的南京跟古典诗歌的关系,我们现在讲诗词,实际上,比如说把诗放在诗词这个结构中间,我们指的是格律诗。就不是那种自由度很大的诗,它一定是律诗绝句,就是有形式上规定的那个诗,它才给词搭配叫做诗词。这个诗词的规律我们叫做格律,这个格律最主要的是什么呢?就是声调。简单地说,就是我们汉字有四声,现代汉语有四声,古代汉语也有四声,这是汉语的奥秘。所以我们的古人就在思考这个问题,既然我们汉字有不同的声调,怎么把不同的声调,把它很好地写到诗歌写作中间去,把它形成一种声韵上面的美,一种音乐的美感。大家读《红楼梦》一定读到这样一个细节,四十八回,一个丫鬟香菱要想学写诗词,林黛玉教她,然后香菱自己说心得,里面说到两句话,说经常听人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我初读《红楼梦》的时候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实际上现在知道,就是指的平仄。指的一句话,假如一句七言诗,它的第一个字、第三个字、第五个字,所谓不论,可以放松一点。“二四六分明”,就是要很准确,这几个字的声调一定要对,错了你就是错了。所以古人就很注意这个东西,诗词在格律上最大的奥秘就是平仄规律。

    那么这个平仄规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应该说最自觉的追求是南朝,地点呢,南京,地点就是在南京。南朝的文人领袖沈约就在我们南京城里提出来所谓的“四声八病”之说,“四声”就是汉语的四种声调,“八病”就是有八种病,就是你要写得不好,搭配得不好,读起来就不好听,就成为病了。平头、上尾等等,蜂腰、鹤膝,有八种病。他是从反面来说的,就是你不能怎么写。到了唐朝人把它反过来了,正面思考应该怎么写,就是平仄格律。所以应该说诗词格律诞生于南京,所以它跟南京当然有最深厚的关系了,所以南京的居民最应该读诗词了,也最有资格读诗词了。

 

诗非异物,诗为心声

 

    主持人:我们经常说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像王国维在《宋元戏曲考•序》里概括得好,“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

    这些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在时空上已经距离今天很遥远了,但有趣的是,当我们读到“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些耳熟能详的诗句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很感动,好像写诗句具有穿越时空的魅力。老师您说这是为什么呢?另外,这些诗句除了可以给我们提供这种审美感受之外,它还能在当代人的生活中发挥什么价值呢?

 

    莫砺锋:好的,这是两个问题,分两步来讲。第一步,实际上也就是今天的读者为什么还喜欢唐诗宋词。因为中国本来是诗国,中华民族就是喜欢诗歌的民族。

    而唐诗宋词所以为大家喜欢,就是它就是为我们大众写的,它不是为小圈子写的,不是为某个个人写的,它写的就是我们大众最能接受,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的喜怒哀乐,每个人都有的七情六欲,每个人都有的生活的一些看法,一些价值判断,对真善美的肯定,对假丑恶的否定。看到祖国的大好河山,心里面升起爱国的情感,等等这一切在唐诗宋词里都写得非常好,非常充分,这些东西都是我们大众所有的。这些基本的情感、基本的价值判断,它是历千年万年不变,它是永久性,所以我们现在读起来就很亲切,好像就是为我们写的。

    我记得我当青年教师的时候,每年一开学,那时候系主任总是说,你们给大一新生带课的老师,你们到国庆的时候你们要去看看同学,中秋也要去看看他们,为什么呢?佳节来临。有一年我去看我班上的一个同学,我班上那一年有一个云南来的男生,小伙子,很魁伟,1米8,我平时要仰视他的。那学期我给他们带课,上了两星期课国庆来了,放假了。

    那天我就照系主任的指示,我就去看他们,跑到宿舍去一看,其他人都出去玩了,这个小伙子一个人在宿舍里,他在干什么呢?他背着门站着,手里拿着一块手绢,在那里伤心抹眼泪。我说同学你怎么了,他也很诚恳,他看到我说莫老师我想妈妈。他想家了,他想他妈妈,所以心里难过就流泪了。我安慰他几句我就出来,然后我就想,假如这位同学此时此刻要想写一首诗来表达一下内心的情感,他应该怎么写?因为我这个人读唐诗宋词读得多了,我一看到生活中间的情况,就联想到唐诗宋词。我就觉得这个同学不用自己写诗,他只要读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就可以了。王维说“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你在这种场合下的那种情感,普通人都会有的情感,王维写得太优美了,太淋漓尽致了。一个古代的诗人,唐代诗人就替我们现代南大这个小伙子,这个本科一年级的学生抒情了,帮他抒发了内心的情感。

    所以我说唐诗宋词好在哪里?最核心的秘密,就在这里。他写的就是我们一般读者心中都有的情感,他用优美的诗句使他产生共鸣,就奔涌出来了。明末清初,我们苏州有一个有名的文人叫金圣叹。金圣叹有一句话说得非常好,他说诗不是其他东西,诗非异物,诗就是每个人心里都有的,都想说出来的那一句话,但是我们一般人说不好,说得不畅达,说得不淋漓尽致,诗人的本领把它说得非常好,说得非常优美,这就是好诗。所以奥秘就在这里。

    当然,刚才主持人还有第二个问题,就是除了感动我们,除了使我们获得审美的享受,还有什么好处呢?当然我们必须要说一说,否则的话大家觉得仅仅是一个审美的对象。不是。实际上这个跟我个人的生活经历有一点关系,我一直觉得唐宋诗歌的那些一流作品,特别是那些一流大诗人大词人的作品,他那个作品里有一种能够引导我们向上,在人生境界上更朝上一步的那样一种精神力量,用我们今天的话说也可以称它为历史的正能量。

    我们举两个例子,简单一点。唐代的杜甫,我一直觉得杜甫这个人,当然1458首杜诗不全部写忧国忧民的,他也有些草木葱郁山川风景的,但是他的核心内容就是忧国忧民。他的诗歌中间表达了一种虽然不在其位,也要谋其政,虽然是一介布衣,也要关心天下苍生那样一种伟大的情怀。像这种情怀,其实就是我们传统文化中的核心主线,儒家思想一个精髓,他用诗歌把它表达出来。所以我相信读杜诗读得好的人,一定会在人格境界上受到熏陶,受到提升的。

    当然还有一个我比较喜欢的是宋代的苏东坡,苏东坡的最大的意义就在于,他的人生是风雨人生,他一生多坎坷,他一生流放三次。所以他生命的倒数第二个月,66岁那一年的7月,走到我们镇江的金山寺,金山寺的和尚看到苏东坡来了,他上一年才从海南岛回来嘛,拿出一幅他的肖像画,说这里有一幅东坡像,别人画的,请你在上面题一首诗。苏东坡拿起笔来题了一首六言诗,所谓六言诗,每句话六个字的。后面两句是“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问你这个人平生有什么功业,你都活到66岁了,他自己回答黄州、惠州、儋州。我一辈子到三个地方。黄州、惠州、儋州都是他流放的地方,他一辈子被流放三次。我仔细地算过的,前后长达九年零十一个月,正好跟我插队的岁月重合,那么长的时间都在流放地,所以他一辈子风雨人生多坎坷多逆境。

    但是恰恰是苏东坡在这三个地方写的那些诗,那些词,还有一部分小品文,打动了我们。它表达了一个人在逆境中间,在坎坷的时候,一种淡定的、从容的人生态度,不放弃、不消极,也不颓废,坚定地走下去,这是一种人生的一种力量,一种教科书。

    所以我一直认为,因为中国古代对文学家的评价,跟西方有点不一样,我们一定是人文并重。我们古人认为这个人人品不好,这个作品就不好。第一流人品,才有第一流文品。所以唐宋诗词里面的大诗人、大词人,凡是流传千古的背后的都是极少人,他一定是一流人品。这些人在作品中间毫无保留地直抒胸臆地把他们内心的想法感受全部都倾诉出来了,我们读这些作品能听到他们的心声,能产生共鸣,所以也就得到了一种教育作用。这个教育作用,跟这种政治思想课上面那种生硬的灌输,它是不一样的,它是一种通过审美感动,悄悄地浸入你的心扉的一个过程。就像杜甫描写过的成都南郊那一场春天的夜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想穿越回宋朝,帮苏轼种水稻

 

 

    主持人:刚刚我们是说,古典诗歌具有穿越时空的魅力,其实古代的诗人们也会穿越时空。我记得老师在一次讲座中说,您读《全唐诗》的时候,发现唐人很喜欢玩穿越。您当时举到的例子是朱熹的《答王无功见乡人问田园》,您刚才又讲到苏东坡。学生突然想到,像苏轼的《和陶诗》的这类作品,其实也是一种穿越时空,达到了与古人的一种精神上的交契,是吧?

 

    莫砺锋:我在课堂上举过这样一个例子,就是我当年通读《全唐诗》,读到第38卷读到一首诗,初唐诗人王绩的一首诗。这首诗的标题是《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

    这首诗二十多句,五言古诗,问了一连串的问题,问他的老乡家乡的田园情况怎么样。这首诗比较长,也写得比较散,我也不是很喜欢,我也背不出来。但这首诗的写法很像我们大家都熟悉的王维的另外一首诗,很短的,叫《杂诗》,“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你从家乡来,你应该知道我家乡的事情,你来的时候那个梅花有没有开花。非常的简练,非常的凝练。

    王绩的这首诗构思是一样的,这首诗当然没有问题了,就是初唐王绩写的。因为我们搞专业的人,要关注文献的东西,真的还是假的,可靠的还是不可靠的。一追问可靠,因为这个王绩的诗我们有敦煌本,敦煌洞窟里发现的唐人手抄本,唐人手抄传下来的,肯定没问题。但是问题在哪里呢?同样在《全唐诗》第38卷,在这首诗后面一点,有一首跟它回,一问一答的,标题就叫做《答王无功问故园》,王绩就是王无功,他号无功子。就是回答他的,这首诗也是二十多句,具体就是告诉他你家乡的田园怎么样,梅花如何,竹子如何。那时候一看两首诗一问一答的,同时代人写的,所以编在《全唐卷三》初唐部分,应该没问题。

    但是古书有的时候表面上没问题,实际上是有问题的。问题就是第二首诗的作者,第二首诗的作者,《全唐诗》里署名叫朱仲晦,朱仲晦是谁啊?这个唐朝的材料里面没有,我们研究唐诗的人把唐朝的材料扒拉过几遍了,蛛丝马迹都找出来了,但是没有,这个人不知道是谁。大家都不知道是谁,我偏偏知道他是谁,因为这个朱仲晦就是南宋的朱熹,就是刚刚主持人说的朱熹,南宋理学家朱熹,朱熹有一个字就叫仲晦,就是他写的,这首诗就是他写的。为什么诗就是他写的?《朱文公文集》中间有。《朱文公文集》的宋刻本现在在北京图书馆藏着呢,你去翻,原书就有,这个书是朱熹生前自己编好的,绝对没问题,这就是穿越。王绩那首诗传下来全是问号,没有人回答他,他是一连串的问。南宋的朱熹读到以后,我来穿越一下,我来回答一下。他就写了一首诗,跟初唐诗人对答的。所以古代的理学家,不要以为他们很死板,不是,他非常灵动的,像朱熹这样的人思想很活跃的,居然玩穿越。

    刚才主持人说到这个苏东坡写《和陶诗》,确实是,因为苏东坡最喜欢陶渊明,也最理解陶渊明。可以说陶渊明的一隅是苏东坡首先把他发掘出来的,在苏东坡以前没有人认为陶渊明是“八大家第一大诗人”,苏东坡以后大家都公认陶渊明是“八大家第一大诗人”,远远地超过曹子建、谢灵运,所以苏东坡是非常有功劳的。

    他从陶诗中间获得了共鸣。就是苏东坡后来被贬官,然后到了海南,完全是在田野里面生活,他那个生活状态比较接近陶渊明,这个时候他对人生的归宿,对于人生的意义,也非常认同陶渊明的诗,所以他就仰慕陶渊明,他把陶渊明所有的诗都和了一遍,陶渊明有一首他也写一首,韵脚都是一样,所以这实际上是异代人在那里精神交流。

 

    主持人:刚刚老师说到了文献考据的问题,然后我们在上一道题中还举到了“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首诗。其实《静夜思》这首诗,在宋代和元代的文献版本中,是“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它是怎么变成了现在我们耳熟能详的版本呢?是明代的高棅和李攀龙两个人先后在他们的唐诗选本中,把这首诗改成了我们现在流传的版本,一直影响到今天。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玩的事情,可以说是高棅和李攀龙两个人作为后代的读者,通过他们的选本,而参与了诗歌文本的再创作,这也是一种别样的穿越吧?

 

    莫砺锋:这个问题呢,好像2009年扬子晚报的记者来问过我的,因为那个时候媒体上报道一个事情,好像是新加坡的一个小朋友到日本去留学,就惊讶地发现,日本人读的唐诗里,这首《静夜思》就是这样子的,就是“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就是这个版本。这个事情报道到国内,媒体的很多记者就说,你看人家日本读的是原汁原味的李白诗,因为宋本李太白就是这样子的,中国人读的都是变掉的,不真实的,好像是中国人学风浮躁什么,批评中国人。

    所以我当时就反驳说不对,不是这样子的,中国人一般业余读者也许不知道,大学里面,大学中文系里面的老师,研究古代文学的谁不知道,大家都知道,宋本《李太白集》就是刚才说的第一个文本,“床前看月光”。然后一直到宋代的像《乐府诗集》这种选本,《万首唐人绝句》也是这样子,确实是到了明代才出现了后来这个版本,这一点都不奇怪。

    一个标准的,一个杰出的文本,一个文学作品,它的流传过程中间,我非常欣赏德国的文艺学家提出来的接受美学的观点,它的真正的完成,它不是说作者写出来就完成。真正的完成,是作者写出来以后,这个文本历代读者不停地接受,不停地来理解,不停地来批评,来评判,来阐释,然后才完成的,逐步去完成的这样一个系统的一个系列性的文本。所以真正好的作品,一定是后代读者可以参与再创造的,至少对它的阐释是完全跟作者,跟当时的人可能完全都不一样。李白这首诗就是这个样子,简单地说一说,就是现在我们认定后面这个文本,“床前明月光”后面是“举头望明月”,这个文本更好。

    为什么更好?简单地讲一讲,就是“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这个句子,这两句子不是很,怎么说呢?不是很自然。因为“疑是地上霜”,就是你突然发现它不是霜,而是月亮光。假如第一句说“床前看月光”,一个动作都已经把它规定了,我就是在看月亮光,不会产生这样的怀疑。我的理解是这样子的,一个深秋之夜,李白睡在床上,突然醒过来了,因为秋夜嘛,觉得有点寒意了,发现床前一片明亮,以为是霜,仔细一看原来是明月光,它是这样的一个过程。所以第一句不能说看月光,不能指出来,第一句就是客观上说床前有一片月光,然后梦中醒来,一开始以为是下的霜了,结果一看是月光。至于第三句“举头望山月”,它有一个局限性,“山月”一定是在山里写的,如果在平原上写的,在水面上写的,在船里面看月亮,就不能称山月。现在换成“明月”广阔了,放之四海都可以,你随便什么地理地貌下面都可以。

    所以这首诗这样一改以后,第一句里有一个明月,第三句里有一个明月,正好,因为这个《静夜思》本来是一个乐府诗,乐府诗是一种回还往复,前面一个明月,后面互相映照,确实更好,读起来也琅琅上口。为什么到了后来清代的一些著名的唐诗选本,比如说《唐诗三百首》就是选了后面这个版本?大家认可的。这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哪一个专家说了算,是广大读者决定的,广大读者觉得这个版本更好,我们就帮李白改两个字,有什么不可呢。

 

    主持人:我们最开始是说苏东坡通过《和陶诗》穿越去找了陶渊明,我记得老师您曾说说让您穿越的话,您要穿越到北宋去帮苏东坡种地。这又是为什么呢?

 

    莫砺锋:我是东坡的异代粉丝,我非常喜欢这个人,我从当知青的时候就喜欢上他了,太喜欢这个人。我喜欢苏东坡,然后我在研究东坡,想写东坡的过程中间,我特别关注他在黄州那一段的经历。他以前春风得意,22岁就考上进士了,开始做官,声誉很好,他的才华,他的文学作品,他的书法作品很快就享誉天下,成为一个大名士,一直都很好。突然到了44岁由于政治态度的问题,一下子被逮捕起来,他妄议中央了,就被抓起来了,抓起来要关入大牢,第二年就发配到黄州去了。这对他来说,人生一大落差,第一次碰到一个重大的挫折。所以东坡到了黄州,大家不要看有的关于东坡的书里说这个人无所谓的,他旷达,他想得开看得破,不以为然,什么苦难都不要紧。不是的,他刚到黄州的时候也很苦闷的,我们看东坡到黄州那些词写的,他都白天躲在一个寺庙里面都不出去见人的,黄昏才走出去在江边上走一走。一开始也很委屈,也很苦闷,慢慢才调整心态。

    而且他到了黄州,最大的困难还不是心态的问题,最大的困难是物质生活。到了黄州以后,因为官职没有了,原来的薪水停发了。官府还发一点点生活费,但是不够。所以他二十多口人要他养活,他到黄州第二年就必须开荒种地。

    他原来也没有这个号,他原来叫苏轼,字子瞻,没起号。到了黄州以后,黄州官府为了不让他饿死,把城东山坡上一块荒地借给他种,那块地在东边山坡上,地名就叫东坡,他在那里开了荒,盖了几间房,取号叫东坡居士。假如当年黄州官府把城西山坡上的荒地借给他种,我们今天只能有苏西坡了。

    他虽然在那里开了荒,还得了一个传至千古的一个大号“苏东坡”,但是东坡那块地是荒地,不是农耕田,所以他种地种不好,打出来的粮食不够全家人吃,40多亩地,不够20多个人的口粮。

    我读东坡读到这个时候,说实话我是心里很难过的。这么敬仰的一个人物,这么德高望重、才华卓绝的一个人,居然沦落到养家糊口都成问题,这个家里都没有足够的粮食吃了。我就非常同情他,我就突发奇想,我想东坡上这块地40多亩,怎么打出来的稻子还不够20多口人吃呢?正好我有一个特长,我会种水稻的。我现在是在南大文学院任教,我的专业是中国古典文学,这是我的人生第三专业。我的第二专业是本科的时候学的英语,这已经还给老师了,我也没用上。第一专业,我从19岁学到29岁,十年青春全在学第一专业,就是长江下游地区的水稻栽培,我种水稻太内行了。所以我想假如我能够穿越成功,我奔赴黄州当志愿者,帮东坡种那块地,我倒不相信那40亩地种不出那么多稻子来给他全家人吃的,可惜我没穿越成功,所以这个话题落虚了。

    那么下面再稍微说几句你没问到的,就是由此我们要引出东坡的一首词了,今天我们稍微要讲一讲作品了。苏东坡到了黄州以后,很快就到了第三年,第三年春天,他在黄州认识的两个朋友就劝他,说你靠东坡上这块荒地种不出多少粮食来,你养家糊口有问题。劝他,你不要种这块荒地了,你把家里的细软变卖掉,凑点儿钱,自己去买一块好一点儿的地来种。朋友很热心,帮他都打听好了,离那里20里路,有一个小镇上叫沙湖,说沙湖那里有一块水田,那个主人不要,要出售,你去把它买下来。苏东坡一听也欣然同意,这一年的三月初七,两个朋友陪东坡到沙湖去相田,现在我们汉语有一个词叫“相亲”,古人叫相田,就是去看看那块田能不能买下来。

    我研究东坡是花了大力气,我一直想探讨为什么那次相田没成功?但是史料不够,要是林语堂他就虚构了,我们不能虚构,我就不好说。反正那次相田失败了,没成功。但是产生了一首词,因为三月初七那一天早上离家走的时候天气阴,怕下雨,东坡就叫家里一个年轻人,估计是一个书童,把家里的雨具,雨伞蓑衣都带着,到半路去接应。他这年47岁,他两个朋友估计也差不多,年近半百,走得慢一点,他们三个人在后面走。没想到刚出门不久,突然刮风下雨,那个小伙子跑得不见影了,回去也没有用,家里的伞跟蓑衣都被他带走了,没有雨具了。就硬着头皮往前走,走没多远,雨把衣服淋潮了,地下的泥土路变得非常的泥泞,很滑,两个朋友就有点焦虑不安了,因为淋潮以后很不舒服。只有我们的苏东坡尽管也淋成落汤鸡了,尽管也在泥泞的小路上走,但是他一点都不焦虑,他从路边上捡了一根竹竿撑着,防滑的,本来脚下穿着草鞋,草鞋比较防滑。所以他一边从容地慢慢地走,一边还不失潇洒地吟诗,因为他知道风雨是暂时的,风雨不会一直刮下去,一直下去的,过一会儿就会停的。果然下午他们回来的时候,天气变了,所以此行没有买成沙湖那块田,白跑一趟,经济上毫无收获,但是文学上产生了一首《定风波》,我念一下上篇,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一蓑烟雨任平生”,就是说我穿着一件蓑衣风里来雨里去走了半辈子。言下之意是,我连政治上的大风大雨都见过了,死囚牢都关过130多天了,自然界的一点风雨能奈如何,走下去就行了。我觉得这种精神,这种生活态度,对我们现代的读者有重大的启发意义。我相信在座的各位朋友,跟我一样,我们都是芸芸众生,都是凡夫俗子,命运没有给我们准备一个一帆风顺的平坦的人生道路。

    唐诗宋词里面最重要的价值,就是对我们当代读者最重要的是这里,读诗读到最后的境界就是读人,它不是读文字,不是读平平仄仄,对仗典故,不是读这些东西。读到最后就是你跟古代的诗人词人直面相对,倾听他们的心声,从中得到启发,这是最好的境界。

 

人,何以诗意地栖居

 

    主持人:老师说到了苏东坡在风雨人生中的人生态度。德国诗人荷尔德林有一句诗是“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后来海德格尔对这句诗进行了哲学阐释,让这个命题广为人知。反观中国,所谓“诗穷而后工”,像屈原、陶渊明、杜甫、苏轼、辛弃疾等人,都是在穷困潦倒的风雨人生中写下了千古名篇。难得的是,这些诗人们在风雨人生中依然向往着理想中的“桃花源”,努力去“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现代生活中,人们生活节奏越来越快,精神生活也越来越少。我想请问莫老师最后一个问题,谈论“诗意地栖居”这个命题在当下的中国还有价值吗?如果有价值,我们又该如何实现呢?

 

    莫砺锋:我2014年出版了一本普及的书,是我们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的,它的书名就叫做《诗意人生》,我在那本书中就向读者朋友推荐六个古代诗人。陶渊明。首先是屈原,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苏东坡、辛弃疾,我认为这六个人的生平和六个人的作品真正是做到了诗意栖居,他们整个人生就是诗意的人生,他们的整个作品也是有一种积极向上的一种人生态度贯穿始终的。所以我觉得诗意栖居真正做得好的是中国古代诗人,我们现在,因为我不研究唐宋以前的,我们说说唐诗宋词,唐宋诗词中间的好作品告诉我们什么?或者说启发我们什么?就是告诉我们人的生活除了一般的跟动物一样的物质性生活以外,它一定有一个精神生活的层面,而后者是更有价值的。物质生活,温饱或者说温饱以上享受更好的物质条件,这个当然是好的,是美好的,是值得追求的,但是它绝不是人生的全部,更不是人生最重要的东西。人生最重要的东西,一定是精神追求,一定是精神生活。

    现在很多朋友的生活里面,可能没多少精神生活的内容,他整个的人生追求就是更多的钱,更好的物质享受,更豪贵的车,更好的住宅等等,就追求这些东西。他们不知道实际上一个人的一生,真正有意义的,真正使你到晚年能够值得回忆的,真正觉得有价值的东西不是那些东西,而是精神生活。精神生活当然也很丰富了,我想唐诗宋词可以告诉我们一部分,它可以告诉我们,我们的古人是怎么生活的,古人当然也要吃饭穿衣,也会追求物质享受。但是唐诗宋词中就一般不写这些内容,它里面不会写什么挣钱什么,它不写的。它里面写的都是更好的享受人生,更好地体会人生,把握人生,追求人生的意义,它是写的这些东西。

    所以我举一个例子,韩愈有一首诗,叫做《同水部张员外籍曲江春游寄白二十二舍人》,这个标题有一点长,我大致讲一讲。就是他那一天约了两个诗人到长安南郊的曲江去春游,曲江是西安南郊的一个著名的景点,唐代更有名。一个朋友叫张籍,是一个诗人。还有一个朋友更有名,叫白居易,大诗人。结果那天张籍去了,白居易没去,然后韩愈跟张籍两个人去了,看了一下这个春光,觉得很好,回来以后写了一首诗寄给白居易,四句话,很短。

    “漠漠轻阴晚自开”就是早上是阴,到了下午散看来了转晴了。“青天白日映楼台”天转晴以后,青天白日跟楼台,亭台楼阁都倒映在曲江的水面上,那个景倒映在水面上就特别的美。“曲江水满花千树”,因为春天水很满,曲江四周繁华怒放,很好的春光。第四句问白居易“有底忙时不肯来”,“底”就是桌子底下的底,唐代口语中间就是什么,你有什么忙不肯来呢,这么好的春光你不来看。

    我们想假如我们帮白居易回答一下,白居易可能会这样回答,这个回答也是我们今天经常听到的回答,我家住在东郊东城城东,我家离梅花山很近,我有时候梅花盛开的时打电话给我们系里的同事,他们一般都住在河西。我说这两天梅花开得很好,你们来看一看,经常听到这样的回答,这两天正忙,过一阵子再说,经常听到这样的回答。当年白居易,韩愈问他说“有底忙时不肯来”,白居易可能会回答我忙于公务,走不开,所以没来。白居易这人忙不忙呢,是忙。因为白居易做官做得大,舍人,中书舍人,中书舍人官相当于现在中央办公厅秘书长,好像我查过旧唐书的那个志,他大概官职是正四品上,很高了,因为唐朝一品是没有的,宰相从二品开始算,正四品上很高的官。问题是你是正四品上的高官,我们看看韩愈做什么官,韩愈这一年做吏部四郎,吏部四郎相当于现在的中央组织部副部长,正三品上,比他高三级。高三级的人抽出时间去看春光去了,你这个低的,职位低的官说我忙于公务,不能来,借口,如果这样说他是借口。

    这首诗给我们什么启发呢?就是我们的生活应该丰富多彩,比如说这首诗里写到的一点,我们不能展开来说,就是人要亲近自然。中国古人很注意人跟自然之间的和谐关系。我在省政协的时候,曾经帮政协编过一本书,写古代的,写到人和自然和谐关系的诗词,我起了一个书名,用辛稼轩的一句词,叫做“我见青山多妩媚”,下面一句就是“料青山见我亦如是”,人跟青山之间互相默契,互相交流。中国古人是这样子,所以中国的古人热爱自然,欣赏自然,他们理解自然不但是我们的生存环境,也是我们的精神家园。所以古人心里有烦闷,心里有想不开的时候,到大自然中去走一走。大诗人李白有一次一个人很孤独很苦闷,一个人喝闷酒,但是他走到自然中间去了,“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心情就疏解了,舒缓了。所以古人很注意这一点,唐诗宋词中间无数的好作品都是写自然的,描写山水风光,四季的风光,一年四季都有好的风光,然后人和自然之间和谐的关系,把它写成我们的精神家园。

    我觉得唐诗宋词中间的好作品,大多数都是告诉我们怎么生活的,他不是要教化你,他都是,古人说他都是这样生活的。我们现在的生活离这个越来越远了,我们现在过度的物质化了,过度的浮躁心理,焦虑的不得了,这个时候心灵没有寄托,你的心灵放在哪里,精神家园在哪里?这里就说到一个桃花源的问题,桃花源是陶渊明创造的一个境界,是虚拟的,没有的。现在湖南常德地区有一个县叫桃源县,这个地名北宋才有的,以前没有的,这是根据《桃花源记》才起的这样一个地名。说到陶渊明的桃花源,大家肯定会联想到那个美国亨利•梭罗的《瓦尔登湖》,因为这两个容易产生联想的。《瓦尔登湖》现在是火的不得了,而陶渊明的诗倒没多少人读。很多人都读《瓦尔登湖》,把它吹到天上去了,说得好的不得了。表面上看,两者之间是有相似之处的。亨利•梭罗生活在美国初步工业化的时代,美国已经差不多工业化了,他觉得大家都追求物质文明,都住在城市里面,他要回归自然,去过比较俭朴的生活,他就跑到瓦尔登湖去了,在那里住了两年多,在森林里面盖了几间茅房。

    这个在表面上看,《瓦尔登湖》写的是一个具体的地理环境,有的,现在就在北美,就在美国,就在麻省,就到那里去看见了。桃花源,虚无缥渺的,在哪里?没有的,虚拟的。所以很多人说那个更实在更有意义,你这个是虚构的。我的看法正好相反,现在我们的地球变得非常的拥挤,我们在物质空间中间,我们已经找不到瓦尔登湖或者桃花源了,我去过瓦尔登湖,我有资格说这个话,现在那个湖,那个湖很小,一周大概5英里路。现在那个旁边当然有一个复制品,复制品亨利•梭罗的那个茅屋还在那里,游客如云,我们那天上午9点就到了,已经好几十辆车停在那里了,大家排队拍照,熙熙攘攘,哪里还是一个世外桃源的地方,根本不是,所以在物理空间已经找不到了。

    但是桃花源不一样,桃花源它是虚拟的,它不在地球表面的哪一个具体地点,它在我们人的心里,它虚构在心里。所以你只要读好了陶渊明的诗,读好了唐诗宋词,了解了这一点奥秘以后,你心里有一个精神上的桃花源。有了精神上的桃花源以后,哪怕你住在我们的新街口,哪怕你推开窗一看外面车流滚滚,然后人声噪杂,没关系,你心里有一个桃花源。陶渊明有一句诗说得很好,叫“心远地自偏”,叫人远的地方也就偏僻了,到底在不在红尘里,没关系,陶渊明也是记录在人远人近,他也是住在人间的,他并没有住到深山老林里面去。

    所以我觉得唐诗宋词最普遍的一种意义,就是为我们建构了一个精神家园。说实话,我们现在在人比较不幸,我们住在这么狭隘的一个空间里面,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回避滚滚红尘了。但是如果你喜欢上唐诗宋词,比如说我说说自己吧,像我这样一个人,我也不追求物质财富,是吧?我也没有汽车,我也不住豪宅,我连手机都没有,当然手机没有是我不想用,我不是买不起,我不想用手机。我的物质上比较落伍一点,但是我觉得我过得也很好,很充实,我最喜欢的绝不是什么到卡拉OK里面去听那个震耳欲聋的那个噪音,我喜欢的是凄风苦雨的夜晚,一盏台灯,翻开一本唐诗,翻开一本宋词来读一读,心灵上面跟古人交流了,听听古人的声音,觉得真好,人很安静。

 

《莫砺锋诗话》及诗歌推广

 

    观众提问:好像有一篇文章当中说,您向大家推荐您的两本书,一本就是这个《莫砺锋诗话》,还有一本就是好像《漫话东坡》?

 

    莫砺锋:对,这本书我是推荐的。我稍微说说这本书(《莫砺锋诗话》)吧,这本书是本来我不想写这本书的,我稍微说说它的来龙去脉,也比较有意思。我从来没做过官,我因为小时候家庭出身不好,所以没做过官。所以我当知青当十年,就是因为家庭出身不好,赤脚医生也当不上,民办教师也当不上,一直种地。然后后来毕业了,在南大毕业了,留校任教了,教研室主任也没当过,从来没当过任何官。然后大概2004年校党委找我谈,叫我做系主任,我说我不能做的,我从来也没做过官。结果他们轮番来,校领导轮番来谈,非要叫我出山当系主任,后来我老伴说你要么调走,要么就当。我说这关系都搞坏掉了,不给人家面子。后来说我就当吧,我就我当了。

    结果当了以后,现在当系主任真是烦啊,我做研究生的时候,我们的中文系主任叫陈白尘,是个剧作家,大家可能知道的。陈白尘先生有一句名言,我当时做研究生的时候听他说过,陈白尘先生说系主任不是人干的。我当时听到这句话,后来自己当了以后,发现真不是人干的,成天开会。有时候接到学校,同一天接到不同部门的两个通知,同时都要系主任去开会,我说我又没有分身法,怎么能开两个会呢。然后填表格,现在大学一天到晚填表格,评比什么什么的。然后我当了以后大概有三四个月一点文字都没写,我本来总要三四个月要写一篇论文什么的,本来也有一个选题了。因为一天到晚搞这个事情,心烦意乱,我就没法写了。后来我想那怎么办呢?这个当系主任要四年,四年都不能写一篇论文,就完蛋了。后来我想论文写不成,我就写写随笔吧,因为我平时喜欢读诗词,有一些零星的感想,我就想写零星的感想,就写了这个,写了40篇,写了一年,2004年8月写到2005年8月,正好写完了,我坚决向校党委提辞呈要辞掉这个系主任,学校看我态度很坚决,就让我辞掉。

    我系主任当了一年零四个月,是南大中文系历史上最短的,一年半都没到,一年四个月我就坚决辞掉了。辞掉以后,那一年一篇论文也没写出来,写了这本书。所以我在后记中间说的,我这一年时间就写了这一本书,到底是得还是失,要让读者来评判。结果这本书出版以后还好,我以前写了好多论文,我觉得还比较用力气写的,我觉得水平也还可以,从来没有人给我写过信,发表论文以后没有人理我。这本书出版以后,收到好多信,装了满满一抽屉,好多读者来信跟我交流谈这个,我觉得还有点意思,好像我喜欢古典诗词,读者中间也有人喜欢的,可以交流。

    从那以后,后来当然我也上了《百家讲坛》,后来我就比较愿意花一点时间做普及性的工作了。以前我是不出校园的,都在南大范围内活动,我后来有一个想法,觉得你们这些专业工作者,一天到晚研究研究研究,写论文写论文,你们都说唐诗宋词怎么好怎么好,好在哪里?你要说给大家听,要让大家听得懂,让大家体会到,觉出好,你的工作才有意义。你们几个人钻在象牙塔里面,成天在那里写论文,说怎么好,对外面社会上一点影响都没有,你这个工作的意义好像有点问题,所以我后来也愿意花点儿时间来做普及,大致上是这样的一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