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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兴云:祥林嫂形象六家谈——《祝福》研究50年(1950-2000)

 
 

  引言

 

  《祝福》发表于1924年3月。这是在《孔乙己》(1918年)、《阿Q正传》(1921年)之后,又一篇鲁迅代表性小说经典。至此,鲁迅创造的三个伟大文学典型——阿Q、祥林嫂和孔乙己,得以完全呈现于中外文学画廊。和前两者不同的是,《祝福》及其主人公祥林嫂,不像《孔乙己》《阿Q正传》与鲁迅其他一些小说、人物那样,在问世之后就受到关注,引发评论界普遍反响;《祝福》发表后两三年,只在若干综述文章中被提到。

  过了三年多(1927年8月),才在上海《文学周报》(4卷24期)刊登一篇专题评介文章,名为《鲁迅的〈祝福〉》(作者景深)。但其实际内容,涉及《祝福》的文字并不多,仅有“作者所要写的是那人世间同情心的淡薄,以及女仆(按,指祥林嫂)无可诉苦的悲境”,以及,“像这些对于弱者加以侮辱,都不应该是人类的行为,并且是人类的羞耻。我们看到女仆做起事来战战兢兢,连摆筷子都要受拒绝,替女仆着想,她这时心里是如何的难堪!”等数语。

  再一年后,北京《新晨报》(1928年8月17日) 登出《〈祝福〉读后感》(作者石泉)。此篇文题已标明,内容是读后感。其开篇说,小说写“大家把祥林嫂吃了的故事”,文中联系全国各地,说,人吃人是“随便那(哪)个中国的地方,都有那种事实”。结语是,“鲁镇的祥林嫂已经死了,但大批的祥林嫂正又在出现了,我们几时才不见祥林嫂呢?”此后又是十多年相对沉寂。

  值得关注的是,1942年6月延安《解放日报》上,出现两位论者有关祥林嫂的争论。争论由该报6月2日刊出的《两个悲剧——读书杂记》(“两个悲剧”,指《祝福》和《伤逝》所写祥林嫂和子君的悲剧)引起,作者默涵。25日,该报发表《略论“祥林嫂的死”——就商于默涵同志》(作者力群),不同意默涵的看法:祥林嫂不能忘怀地狱,是向往在地狱里和家人见面;其观点与之相反,祥林嫂之不能忘怀地狱,是“她怕进地狱,希望最好人死之后没有魂灵,更没有地狱”;作者说,默涵“认为祥林嫂的死正是一种精神上的解放,这不但不合《祝福》本身的逻辑,而且也大大减轻了吃人的旧礼教加于祥林嫂灵魂上的永恒的痛苦,因而也就大大减轻了作为一个‘伟大的悲剧’的重量了”。几天后(7月2日),默涵再发表《关于祥林嫂的死》作为答复,认为后者的“指摘,有的是对的,但我却不能全然同意”,并在文中作了进一步申说。

  以上,是《祝福》及文学典型祥林嫂问世后,二十余年里(包括1930和1940年代),在文学评论界产生的大致反响。

  以严格意义看,对《祝福》(祥林嫂)的研究,是进入20世纪后半叶以后的事。从1950年代初开始,在几年内,以许杰、许钦文、王西彦、何家槐等为代表的老一辈文学名家(即第一代鲁学研究家),先后就《祝福》进行分析评论,发表了各自的研究文章。这些文章,对读者阅读而言,起到积极指导作用,对后辈研究者来说,起到引领和示范作用。延至新时期,再到20世纪末,有范伯群和曾华鹏、林志浩等鲁学新人,对《祝福》研究贡献出新成果,从而构成《祝福》50年研究史。

 

  许杰:第一篇分析文章

 

  著名文学家、教育家许杰(1901-1993)在1951年2月28日写出一篇分析《祝福》的论文(收入其《鲁迅小说讲话》一书,泥土社当年9月出版;新版本由陕西人民出版社于1981年出版,内容无改动)。这是《祝福》研究史上第一篇文本分析之作(下称“许文”)。其写作缘起是,抗日战争期间,作者在一所大学讲授“小说论”课程,讲法是,以鲁迅《药》《明天》《故乡》等篇为例,从小说形式入手,讲解小说创作问题;至1951年,扩大研究范围,接续分析《祝福》《离婚》《阿Q正传》等作品,同年结集为《鲁迅小说讲话》——鲁学史上,第一本专门研究鲁迅小说的著作。

  “许文”对《祝福》的解读,依例着重于表现形式。先分析《祝福》“序幕回忆”叙述方法,即“先写了祥林嫂结束,而后追叙着过去的事迹”。据称,“他(鲁迅)用回想回忆的方法,来叙写祥林嫂的一生,但他却是尽量的用形象的手法,以完成他的形象艺术的任务,这是我们应当学习的”;再谈叙述与描写,举例说明“叙述就容易近于概括”,描写“能够给人以鲜明的形象”;之后解释文本的组织与构成:全文“分成两个大的段落,那就是作者的‘我’,回到了鲁镇,在街上碰到了祥林嫂,和听到祥林嫂的死讯是一段。而想起了祥林嫂的半生事迹,一片断一片断的联结起来,又是一段”。

  “许文”说:“要从彻底了解形式,通过了形式的了解与认取,才可以接触到内容。”

  关于《祝福》的内容,“许文”首句说:“《祝福》写的是祥林嫂的事。这一个被压迫被损害的、具有良善灵魂的乡下女人的遭遇与结局,在鲁迅的作品中,是仅次于阿Q,成为我们宝贵的文学遗产,而为我们所十分熟悉的了。”要点包括——

  1.小说主题及祥林嫂的典型形象:“祥林嫂的被压迫与被损害,——由肉体到灵魂,主要是她的灵魂的被压迫与被损害,以致于说不清什么原因而死去了的故事,是这篇小说的中心,也是这一篇小说的主题。……鲁迅在这篇《祝福》中,就给我们写出一个被压迫被损害的灵魂的形象,这也是一个典型。”

  2.祥林嫂的反抗性:“祥林嫂是有些反抗的精神,而且确实能够反抗的。但在她所处的社会中,她却是孤立的。而且给打败了。并且,祥林嫂的反抗,也是近于原始性的反抗,她没有明确的认识在支持,她的周围,自然也没有谁能够告诉他妇女翻身的道理,——那是不可能的,在那个时候。”

  3.关于鲁四老爷和柳妈:

  鲁四老爷“他应该是一个地主,而且是知识分子,他讨厌新党,更没有什么新的思想,是一个十足的封建人物的代表”,“口头上虽然拥护礼教,骨子里却是非常庸俗而贪小利的伪善者”。

  柳妈:“柳妈应该和祥林嫂一样的同为雇佣劳动者……她只是千千万万为封建社会所毒害成为封建社会的俘虏,反过来又给封建社会做了卫道士的当中的一个。”

  4.祥林嫂悲剧原因:“祥林嫂的命运,是一个悲剧。但造成这悲剧的动力,却是她所处的环境,她所生存着的封建社会。”“由于吃素的善女人,和讲理学的老监生所代表的封建文化和封建意识的迫害,她却无法抵抗,无法支持了。”等等。

  “许文”作为首篇分析文章,对《祝福》研究具有初创和开启意义。值得一说的是,因其注重艺术形式分析,曾在当时引起论者质疑,更有后来研究者的高调否定。(参看陈鸣树《保卫鲁迅的战斗传统》[百花文艺出版社,1959年8月]一书中,《关于〈鲁迅小说讲话〉》[原载《人民日报》1955年3月24日]、《评许杰的反现实主义的“小说论”》[原载《文艺月报》1955年12期]、《不许右派分子诬蔑鲁迅——再论许杰对鲁迅小说的恶劣歪曲》[原载《文艺月报》1957年9期]诸篇)时至今日,此情此事颇值得反思。

 

  许钦文:鲁迅弟子的解读

 

  许钦文(1897-1984),浙江山阴人。1920年赴北京工读,曾在北京大学旁听鲁迅《中国小说史》课程,因乡谊与鲁迅过从甚密,自称“私淑弟子”,在鲁迅扶植下走上文学之路。其一生事业中,对鲁迅成就和精神的宣扬,尤其对鲁迅作品的传布和解读,占重要组成部分。

  许钦文于鲁迅健在时,就已致力于鲁迅小说研究,最早发表的是评论《孔乙己》的文章。其于《祝福》研究,首篇见于1953年12月出版的《鲁迅小说助读》上册,即书中之“五、《关于〈祝福〉》”。

  许钦文的《祝福》研究,具有以下特点:

  一是持续时间长久。从上述1953年12月书中的《五、关于〈祝福〉》起,经1957年4月发表于《解放军文艺》(1957年4期)之《鲁迅先生的小说〈祝福〉——〈彷徨〉分析之一》(署钦文),至1980年发表在《浙江教育》(1980年4期)的《关于〈祝福〉》,其间,1958年《〈彷徨〉分析》,1961年《语文课中鲁迅作品的教学》,均包含对《祝福》的分析,连起来看,前后延续约30年。可谓持之以恒,解读不断。

  二是面向读者群体。从上引书名“助读”“分析”“教学”等可知,许钦文之解读《祝福》,以普通读者为受众,以帮助读者理解经典为目的,注重的是,作品思想内容和艺术形式的讲解分析,而不是作“高深”的文学理论探究;其文字表述通俗易懂,而不是令人不知所云。

  三是不断修改完善。对于《祝福》,许钦文有自己的总体认知,其不同时期的解读,可谓一以贯之,而又不断修改补充。比如,祥林嫂所受统治与压迫,1961年称:“在封建社会里,妇女除受地主阶级的统治以外,又受夫权的压制;祥林嫂更加受了族权、神权的压制,这就走投无路了。”(《语文课中鲁迅作品的教学》)1980年说:“解放以前,我国人民身上捆着三条绳索——政权、族权和神权;妇女身上更多一条绳索——夫权。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里的劳动妇女是处于这样卑贱的地位,祥林嫂就是这种妇女的典型人物。”(《关于〈祝福〉》)如此表述,不见于其此前著作,系后来的新认知。

  如今回看许钦文对《祝福》的解读,除了解其观点,更应重视并可获得启示的,是心中有普通读者(学校师生)的写作指向,以及对经典一读再读、精益求精的精神。

 

  王西彦:祥林嫂“灵魂陷于麻木”

 

  著名作家、文学教授王西彦(1914-1999)研究《祝福》的论文,是《〈祝福〉——一个令人颤栗的回顾》,最初刊载于中华书局《新中华》半月刊(1951年6月16日),后整理为《〈故乡〉和〈祝福〉——令人颤栗的回顾》(下称“王文”),编入1980年7月出版的《第一块基石》。

  “王文”对《祝福》的论述,注重于祥林嫂形象自身,其要点包括:

  身份界定:“祥林嫂是一个乡下农妇”(或“农村妇女”)。

  性格特点:“在作者的描绘里,我们看到一个灵魂极其善良的农村妇女——勤劳,自尊,富于母性的爱,具有坚强的忍受力量。”“祥林嫂悲惨的一生,就由这种种连续的可怕场面贯穿而成。‘哀莫大于心死’,封建主义的毒汁注入祥林嫂的灵魂,她对自己不公允的遭遇不仅逆来顺受,毫无怨尤,反而为这种遭遇而深感卑屈。”

  悲剧原因:“出现在这故事里的祥林嫂,不用说是被封建社会和封建礼教吃掉的不幸者。她的一生实在太悲惨了。遭遇的悲惨,再加上反抗的失败,使她的灵魂陷入麻木,对自己的悲惨遭遇没有认识,内心也无所怨尤,转而寄希望于不可知的来世。”等等。

 

  何家槐:首倡“四大绳索”说

 

  “左联”老作家何家槐(1911-1969),1930年代已活跃于上海文学界,在鲁迅逝世后,曾发表纪念文章《学习鲁迅先生的精神》(上海《光明》半月刊,1936年11月25日)、《学习鲁迅先生的战斗精神》(广东曲江《新华南》,1939年10月)。进入1950年代,注重鲁迅思想及作品的传播与研究,曾撰写多篇分析解读文章,发表在《文艺学习》《语文学习》等刊物,首篇即为对《祝福》的评析。

  何家槐在以“《祝福》”为题的论文(下称“何文”)中,阐述了他的观点(初载《文艺学习》月刊1954年5期,后收入其文学评论集《一年集》,以及中国青年出版社1956年9月编印的《鲁迅作品评论集》)。

  “何文”值得注意者——

  1.论述思路及根据“历史背景—思想内容(主题、人物)—表现形式”;社会斗争理论,相关政治经典。

  2.重要论断“这篇小说的主题,是通过祥林嫂这一个下层劳动妇女的悲惨命运来解剖旧中国的农村社会。通过这一悲剧,他(按,指鲁迅)猛烈地抨击了黑暗的宗法社会和吃人的旧礼教,揭露了旧社会的买卖婚姻和寡妇主义是如何的不合理,地主豪绅的摧残劳动妇女是如何的残酷无情,深刻地表现了两个阶级的对立,表现了在封建制度和封建思想的重压下,为‘政权、族权,神权、夫权’这四条绳索牢牢的捆绑着的劳动妇女,在未觉悟以前,命运是如何的悲惨,如何的没有希望;她们不但肉体受尽摧残和痛苦,就是灵魂也遭受到了难堪的压迫和蹂躏,甚至死后也得不到解脱(这篇小说的重心就是在于描写祥林嫂的灵魂如何被侮辱与被损害,在于描写封建道德——旧礼教如何吃人)。”

  “(祥林嫂)是一个勤恳而又善良的普通劳动妇女,是一个属于贫雇农阶层的人物,是封建制度和礼教的牺牲者。……同时她又极具鲜明的阶级性格,真正能代表农村贫雇农劳动妇女的共性,不过她的阶级性格是寓于她的个性之中”“对于这样的人物,鲁迅先生自然是以满腔的热情来写的,但他却很深刻的指出了她的反抗是盲目的,孤独的,是徒然的挣扎,得不到真正的出路,而且也很深刻的批判了她的愚昧和落后。”

  “鲁四老爷——这是一个道学先生,是旧礼教的化身,是封建制度和封建社会的代表。这种人伪善、自私,冷酷无情;嘴里是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却是毫无半点人性,这正是地主阶级知识分子——豪绅们的共同性格。”

  3.深远影响 其首倡的“四大绳索”说影响至今,见于文学史著作及教学的,如:“《祝福》描写主人公祥林嫂的悲剧命运,这是个在夫权、父权、族权、神权的交并压迫下,被摧残至死的妇女典型。”(黄修己:《中国现代文学发展史》,中国青年出版社,1997年11月)“《祝福》通过祥林嫂的悲剧命运,一方面批判了造成其悲惨的客观社会环境:封建的政权、族权、夫权、神权这四大绳索编织成的严密的网;另一方面,作品也把谴责的笔指向了祥林嫂周围的一大群不觉悟的有名无名的群众”(朱栋霖、朱晓进、龙泉明主编:《中国现代文学史1917-2000》[上],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封建的政权、族权、夫权、神权四大绳索编织成严密的网,将祥林嫂捆绑在其中,直至她窒息而死。”(人民教育出版社课程教材研究所中学语文课程教材研究开发中心:《普通高中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语文3必修教师教学用书》,人民教育出版社,2018年1月)等等。

 

  范伯群、曾华鹏:“推陈出新型研究成果”

 

  范伯群(1931-2017)和曾华鹏(1932-2013)二位学者,是1955年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的同窗好友,又是学术研究的双人组合;受包括王西彦在内的老一辈复旦名师熏陶,又经个人不懈努力,二位成为我国第二代鲁学名家中的重要一家。1986年10月,两人合著的《鲁迅小说新论》,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迅即引起学者和读者的目光聚集,成为研究鲁迅小说的名著,获评为“推陈出新型研究成果的代表”,是“全面分析鲁迅25篇小说的第一部专著”(袁良骏:《当代鲁迅研究史》,陕西人民出版社,1992年1月)。

  范、曾二位《祝福》研究的贡献,是收在《鲁迅小说新论》中的论文:《逃、撞、捐、问——对悲剧命运徒劳的挣脱——论〈祝福〉》(下称《新论》)。其“推陈出新”处,主要表现为二:

  一,突破长时期形成的思维定势和为文思路。展卷初读,就发现《新论》不是采取历来惯用的三段论,而是根据论述需要,从小说塑造人物性格的三个方面(复杂环境、复杂性格、有益启示),逐步展开论证,从而形成结论;其对祥林嫂性格的分析,选取一个独特的切入点,即如标题所示,抓住“逃、撞、捐、问”四个动词(即祥林嫂追求和抗争的四个层次),揭示人物思想性格发展的脉络,条分缕析,令人耳目一新。

  二,否定“四大绳索”说,对近40年形成的“共识”,第一次说“不”。它态度鲜明:“研究者将现成结论套用于文学作品的做法……不能把特定时空条件下环境的独特性与复杂性完全揭示出来。”随即举实例:“在《祝福》里,鲁迅并没有直接描写封建政权对祥林嫂的政治压迫,鲁四老爷也很难说就是反动政权的代表人物;而有些对祥林嫂的不幸命运起着重要作用的因素,则又并不完全包含在四条绳索之中。”归结为:“有必要从作品的实际艺术描写出发,重新来探讨鲁迅所要着重表现的形成祥林嫂悲剧命运和复杂性格的若干重要的客观原因。”

  遗憾的是,《新论》自身存在明显不足,即对祥林嫂评价失当。为证明其观点(“祥林嫂性格的复杂性在于它既显示出农民阶级的勤劳、淳朴、倔强的品质特征,但又烙印着理学法则和封建迷信的影响。”),而强加给她一些“局限性”或“落后的一面”等等。

  上文说及,许杰的《鲁迅小说讲话》,是第一本专门研究鲁迅小说的著作;范、曾著《鲁迅小说新论》,是全面分析鲁迅25篇小说的第一部专著。可再说的是,在前者之后,研究鲁迅小说的综论性著作,已经出版多本,而后者已问世三十余年,却未见第二部全面(逐篇)分析鲁迅小说的专著,这是令人十分遗憾的。

 

  林志浩:鲁迅研究60年来代表性论文

 

  著名鲁迅研究家林志浩(1928-1995),比范伯群、曾华鹏二位早三年,于1952年从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受业于王瑶、章廷谦等老一辈鲁学名家),是第二代鲁迅研究者中起步较早的学者之一。1956年10月20日,在《光明日报》发表《学习鲁迅小说精练的艺术语言》。同年底(1956年12月30日),在《文艺报》(1956年24期)发表其首篇研究《祝福》的文章《关于祥林嫂砍门槛的细节》。后续有《〈狂人日记〉——“五四”新文学运动的“宣言书”》(《教学与研究》1959年5期)、《细节描写与形象、思维——学习鲁迅先生小说中的细节描写》(《北京文艺》1961年10期)等诸多文章问世。1964年6月出版《鲁迅和他的作品》(“语文小丛书”之八,北京出版社)。

  林志浩于《祝福》研究用力最勤,1956年12月30日在《文艺报》(1956年24期)发表其首篇研究《祝福》的文章《关于祥林嫂砍门槛的细节》之后,还有《祥林嫂悲剧形象的艺术表现——谈鲁迅的〈祝福〉》(《工人日报》1962年9月23日)、《谈〈祝福〉的人物形象的描写》(郑州《教学通讯》文科版1980年1期)、《从〈祝福〉到〈离婚〉》(《延河》1981年10期)等。最具代表性的,是《论〈祝福〉思想的深刻性和艺术的独创性——鲁迅小说的分析和研究之一》,初刊《文学论集》(中国人民大学语言文学系)第1辑(1979年6月 );1982年夏,曾在烟台全国鲁迅研究讲习班上,作为教材向学员讲解,并收入《鲁迅研究讲习班讲演录选编》(内部资料);后删去副题,编入其论文集《鲁迅研究(下册)》(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6年6月)(下称《研究》)。值得特别说及的是,《研究》作为1970年代鲁学代表性论文,被选入《六十年来鲁迅研究论文选(上、下册)》(“中国现代作家作品研究资料丛书”之一,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2年9月),足见其重要性及学术影响。

  但在今日看来,《研究》明显存在一些时代局限性:

  1.沿袭“三段论”思维方式。先在引言部分,阐述其论题和当时社会、思想斗争的密切联系;正文部分,接着从人物形象(祥林嫂、鲁四老爷和“我”)论证其思想的深刻性;最后分析其艺术的独创性。如此思路,依然没有脱离“历史背景—内容—形式”的窠臼。

  2.以社会理论、政治经典套用于《祝福》研究。如——

  关于夫权:“这四种权利(按,即政权、族权、神权、夫权)《祝福》全都写到了。特别是从被压迫妇女的角度来描写的夫权,就揭露得更充分、更深刻。……祥林嫂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人家用她第一个丈夫的名字称呼她。这个名字一直跟到她死,即使后来另外嫁了人,还是照常那样称呼她。这就是封建礼教的所谓‘从一而终’。鲁迅通过‘祥林嫂’这样一个名字,揭露了‘从一而终’的荒谬绝伦。”

  关于鲁四老爷和政权:“反动理学,也就是道学,既是鲁四(按,即鲁四老爷)反对社会变革的思想武器,也是他对祥林嫂实行反革命专政的理论依据。”

  关于“我”:“‘我’的这些表现,反映出当时的新式知识分子的精神面貌。这些新派人物绝大多数都是地主资本家的子弟……他们看不到工农的力量,自然谈不到去依附他们。在强大的黑暗势力面前,他们发生了剧烈的分化。有些人投入了反革命的怀抱,但更多的人却徘徊在两大对立阶级之间。他们既同情劳动人民的痛苦不幸,又不能对强大凶残的反动势力进行斗争,既为自己的软弱无力而深感对不住人,又只能逃避矛盾和斗争,一走了之。”

  研读此等文字,感觉这是作纯理论分析,距离文本具体内容实在太远了。

 

  永远的祥林嫂

 

  最后要说的是,老一辈《祝福》研究名家,均已进入历史,第二代学者也开始离去。但他们的贡献是显著的,不仅其学术成果,已成为后继者的可贵资源,而且其治学精神,也从两方面启迪新人:

  第一,面向普通读者,面向青年学子。包括小说经典在内的鲁迅著作,属于社会,属于读众,属于年轻人。鲁学固然需要“提高”,但不可忽略、乃至重在“普及”,即服务于广大读者,服务于学校师生(最大受众群体),提供他们需要的、能接受的论著。

  第二,着重文本分析,解释作品真义。与上述“面向”密切相关,鲁迅思想、小说题旨的载体,是其语言文字、故事情节,因此,研究者从解析文本入手,引导读者正确理解内容,从而领悟作者思想,并使用易懂的语言,少搬弄艰深的理论和晦涩的名词术语。

  自然,新的研究者要规避前人走过的弯路。为此,结论应出自文本之内,而不在文本外的现成理论,或通行观点;功夫用在精细研读上,准确领悟作品本意;依循鲁迅倡导的办法:“倘要论文,最好是顾及全篇,并且顾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处的社会状态,这才较为确凿。”(《且介亭杂文二集》)等等。

  不朽的鲁迅经典,永远的祥林嫂,鲁迅研究任重而道远。单就《祝福》而言,两年后,即将迎来问世百年纪念,鲁学新人当有更丰硕的学术精品贡献于社会吧。

 

原载《中华读书报 》( 2022年03月02日   05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