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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一果、施晶晶:“在吗”:社交媒体的“云交往”实践与身份建构

   在微博、微信和QQ等在线社交的“云交往”中,经常出现这样一个有趣现象:许多人在聊天时习惯先问对方一句“在吗”,这一来意不明的问话极易引发微妙的交流困境,“在吗”是在社交媒介构建的“云交往”环境中对一种“在场”交往的愿望。  

  “在吗”所表现的身体“在场”正是对社会存在感的追寻,即对传受双方是否连通的感知,对情境真实性、亲密性和即时性的创造与管理。对这一问题的研究多集中于短视频、在线交流、虚拟现实等媒介场景中。当前,线上社交越来越自然化的界面也在不断改变用户的适应性,正是在用户与界面日渐紧密的耦合中,用户演变为了“机器人”。人的异化由此产生。而异化将文化生活持续卷入金钱关系和资本循环的逻辑之中。在此背景下,本研究以微信中“在吗”提问的社交实践作为观察对象,从话语修辞、关系链接和身份认同三个方面分析在线“云交往”中交往主体之间的复杂关系,进而探讨交往主体如何在社交博弈中不断确认与建构彼此身份。 

  

一、  “在吗”:一种修辞 

 

  从话语修辞的角度而言,在微博、微信和QQ等平台的在线社交中,“在吗”的使用是一种言语修辞策略,即通过语用模糊、故意省略,以作为提醒对方、达成交流的诉求。 

  正是伴随着XX,在吗”的呼唤,昔日的交往记忆被唤醒。例如“XX老师,在吗”,显然,加上师长的称呼前缀有助于让信息接收者明晰对方身份。值得注意的是,在权力关系结构中,不使用“在吗”进行话语修辞也是一种修辞。借由不对等的权力关系诉诸权威,以达到要求甚至命令对方的修辞效果。而“亲爱的,在吗”这种昵称修饰则在更为亲密的私人关系中使用,以诉诸情感的方式确立彼此身份,促进接收者正面修辞人格的形成。其中的变化体现了一种基于不同连接程度而灵活使用的话语修辞。 

  网络社交语境中“在吗”的言语修辞注重营造场景感,以帮助传受双方跳脱出对话的内在情境。此类富有趣味性的言语修辞通常出现在情感联结较强的互动之中。然而,根据会话分析准则,趣味性的言语修辞对于尚未建立充足信任关系的陌生群体来说是唐突而有冒犯性的。 

  而在社交媒体时代,多媒介形态也为更多修辞策略的实现提供了条件。“表情包”作为一种视觉符号经常成为替代文字的又一种话语修辞手段。“表情包”通过各种生动有趣的视觉图像,直观地满足对话参与者情感交流的需要,“以一种能‘说服’的方式作用于观看者,意义和元素不同的组合方式形成了图像的修辞格”。 

  道理(logos)、情感(pathos)、修辞者的人格威信(ethos)是西方古典修辞中的三种策略和途径。而在社交媒体话语中,发现情感和修辞者的人格相比逻辑论证更为重要。网络在线交往中的文字和表情包的恰当使用,有助于信息的获取和双方的交往。 

  

二、 风险社交下的关系编织与互动策略 

 

  在吉登斯看来,当今社会其实是一个风险重重的高度现代性社会。在日常生活世界,各种风险加剧了人们对不确定性的存在感受。人天然厌倦风险与不确定性,因此,人际传播中传播的有效性成为互动的关键。对于传播者,其不确定性在于双方的合作意愿能否统一;而受者则对传者的真实意图保持怀疑。 

  (一)模糊互动中的不确定性风险 

  传播是为了改变或维持他人的认知、态度和行为的目的性活动,以“在吗”发起提问的网络社交也伴随着特定意指,“肯定有事”是部分受访者对“在吗”的第一反应。而有意或无意的对“在吗”保持沉默,意味着一种不确定,即是在复杂的网络社交关系中保持距离,以“冷漠的尊重”进行防御式抵抗。值得注意的是,“开门见山”并辅以表情包、网络流行语等形式对言语意义进行填充,有时反而使得传播更为流畅,形成交往主体间的良性互动。 

  加速社会带来的不止是社交风险,由技术变革带来的更是社会组织结构的更新再造。在网络社交中进行风险防御的核心在于提升沟通效率,并在一定程度上打破原有的会话规则,建构新的在线社交礼仪与关系秩序。 

  (二)差序格局中的关系推演 

  关系是人际交往中的重要因素,网络社交中对“在吗”的回复,既依附于不同关系,也持续建构和发展着各类关系。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用“差序格局”描述中国乡村社会结构和关系网络的特征:以自我为中心,形成一个关系圈,不同的关系像水波一样向外推开,越往外关系越淡薄。由此,若将“在吗”的回复置于中国社会的差序格局中考察,从关系圈层角度分析网络在线社交的反馈行为与关系建构,以及其于赛博空间中的主体存在状况是很有意思的。从关系角度来看,“在吗”并非特定人群的专属问话方式,对“在吗”的回复情况往往基于对关系的判断。主要有以下三种情况:其一,亲属关系的在线聊天,“在吗”的发问通常会得到积极回复,并伴随着较强的情感关注;其二,朋友性质的在线聊天。对于莫逆之交而言,对“在吗”回复通常迅速积极,双方交流是在轻松平等的话语秩序中进行。对于泛泛之交而言,容易被延迟回复或忽略;其三,工作关系的在线聊天。个人需要维护上级、同事、下属等多种角色之间的关系网络,以帮助自己做出最为合适的情感反馈与社交行为。 

  综上可知,人际关系中双方的“亲密度”“认知度”和“好感度”是“在吗”交流是否成功的重要影响因素。建立在既定关系或交往经验基础上的“在吗”发问,显然有助于增强信息反馈的积极性。 

  (三)会话博弈中的交往策略 

  社交便利且频繁的时代也导致一部分用户因倦怠不愿意开展社交。韩炳哲指出功利化的社会既激发了人积极去工作,也容易导致人的倦怠感。“在吗”作为发起会话的开场白,是对受者在场状态的试探和确认。当回复“不在”传受双方信息交往被裹挟在故意怠慢、确实有事等情况复杂的社交场域,在线交流犹如一场互相看不见对方的社交博弈。 

  “在吗”的社交作用和目的主要集中于以下方面:传者需知晓对方在线状况以及是否方便参与对话;传者并不在意对方的现实状况,只是将“在吗”作为话语标识以引起对方注意。部分受访者表示,先问“在吗”,等待对方回复后再说明意图,并认为这是“不强加于人”的礼貌表现。在中国文化语境中,“在吗”有时仅是客套语。主要为了体现出对彼此关系的尊重与维护,是一种礼貌的表达。但是,现代社会以来,快节奏的城市生活让双方交流的“效率”越来越得到重视,含蓄委婉的中国传统客套交流方式似乎显得落伍。大多数受访者看来,“在吗”和礼貌并无关联,其更倾向于开门见山的主动社交策略。 

  总之,以“在吗”为开场白的交流有时并未能引发高质量互动,甚至在现代性情境中被一些人认为是缺乏效率的无效发问,当然,“效率”绝非人类存在价值的唯一体现。 

 

三、 加速社会的主体失语与身份认同 

 

  网络时代的来临加快了社会的速度,持续扩张的关系网络、不断增加的关系节点为“在吗”创造了更为广阔的应用空间。在加速社会中,效率和坦诚作为网络社交礼仪的重要内容,促使着新的交往规则和形式的生成。当效率至上从生产领域泛化到生活的所有领域,交流所容纳的情感比例被无情压缩,使得受众的自我表达与主体认知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一)身体缺席:主体的在场与游离 

  当意识在网络空间中游离,在与他人的交往实践中忽隐忽现,对自我的感知也变得飘忽不定,主体的确立与再认成为加速社会中进行网络社交所必须面对的问题。 

  “在吗”并非仅是对受者的询问,其同时也是对自我“在场”的肯定,符号于此刻凝结成传者的虚拟身体,使其在赛博空间得以存有。“网络在场”是多重而分散的,人们可以在相同时间处于多个地点,而“在吗”正是向受者说明自身处于当下“在场”。有人认为“新媒体传播越来越强大的技术具身趋势,改变了身体-主体存在论的‘在场’‘缺席’的基本含义,创造了人类社会崭新的‘在场’——虚拟远程在场。”  

  (二)认同焦虑:孤独症和身份再建 

  认同是动态的潜移默化的心理接受过程。“我们进行身份认同,最终目的是想建构一个自觉独立具有历史连续性及完整感的自我,而这项工程是在不断对他者进行划界、标志和确认中完成的。”人际交往是身份认同形成的重要途径,但在这一过程中大众却反而容易陷入焦虑。“在吗”暗示开启碎片式的对话,而身体的缺席与碎片性的会话使得交流过程中重叠、冷场和忽然中断等消极交流现象频繁出现。传统时代中的基于情感与交往记忆的有效社交的稀缺,成为现代社会“孤独症”流行与认同焦虑产生的关键原因。 

  与现代性追求效率相矛盾的是怀旧情绪在当下社会的盛行。回想起最初接触网络社交,通过微信与千里之外朋友交流的迫切渴望,再对照如今日渐冷淡的在线社交状况,难免令人生怀在线交流最初状态时人之情感的自然纯粹,追忆昔日的背后实则是在线交往危机的又一生动写照。 

  

 “在吗”:一种隐喻 

 

  互联网时代的“云交往”,交往主体间相互沟通、存在与交流的分离进一步增强了人类对自我和世界的掌控欲望,但同时也将自己置于新的数字平台控制体系之下。人的自主性越来越受到来自社会和他者期望的限制。 

  “在吗”的隐喻,包含了作为主体的人对于网络空间的想象和适应。“在场”是身体本身在事件的发生现场,是一种主体间交往互动的实在关系。身体限于躯壳,心灵却在线上四处游走。用“在”去想象一个身体,渴望着在场的同步对话,少一些“对空言说”。 

  仅仅围绕“在吗”,在线交流已如此艰难。现实物理空间的距离、交流时间的异步以及互动中的博弈都使得网络社交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与精力,久而久之,人们参与网络社交互动的乐趣日渐衰退。彼得斯在谈到面对面交流时说,“无论有多少人参加,一切的话语都必须要填补交替说话中间的空白。”但在线社交却可以包含这类空白,结果,正如刘海龙所说的那样,“技术话语和治疗话语既没有解放人的交流,也没有解放人的交流思想。”在看起来交流越来越便利的网络时代,交流的藩篱和障碍依然存在。尽管如此,在“云交往”时代,寻求与他人共鸣交流的冒险性努力弥足可贵。 

 

原载《暨南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9,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