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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士子金石學的習得研究——以葉昌熾、江標日記為線索

黃政
内容提要 既有研究對晚清金石學的論述常以人物交遊為中心,但金石研習活動本身主體性容易被隱而不彰。事實上,乾隆中期以降的府州縣志、地方金石總志編纂、嘉慶以後的省志編纂都對晚清金石風氣的生成、士子習得金石學問產生了重大影響,而金石拓本的研習路徑、金石文獻的整理體式也塑造和凝結了士子金石學的偏好與水準

  金石學是清代學術遠軼前人的領域,不少晚清學者的日記詳細記錄了諸多碑版的流傳與論著的纂刊過程,潘祖蔭(1830-1890)、李慈銘(1830-1894)、翁同龢(1830-1894)、王文韶(1830-1908)、吳大澂(1835-1902)、吳汝綸(1840-1903)、繆荃孫(1844-1919)、葉昌熾(1849-1917)、王同愈(186-1941)等人的日記即為顯例。劉心明、程章燦、白謙慎、馬洪菊、李娟、李祥、程仲霖等學者利用日記史料,深入探討了部分著名學者的金石學成就與交遊網絡、學者與碑帖商業活動的互動、晚清金石文化的綜合構成等議題。[1]由於現存史料極為豐富,無論是具體碑版、專人專著研究,還是學術史、社會文化史梳理,均有很大拓展空間。此前研究重點集中於潘祖蔭、吳大澂、繆荃孫、葉昌熾諸人,尤其是日記載有大量金石學文字的葉昌熾,而實際上受潘、吳影響深刻並與葉、繆交往密切的江標也在日記中留下了四萬餘字的金石學內容,尚有待發掘利用。葉、江二人為同鄉、師徒、同榜進士,收藏活動交往頻繁,日記多可互相參照,故本文即以葉昌熾《緣督廬日記》、江標《笘誃日記》為線索,探討晚清士子接受金石學風氣、積累資料、形成著述的途徑與方式,試圖跳出交遊影響論的通行論述範式,在具體源流背景的挖掘、不同著述風貌的成因等方面有所深入。 

 

  一、方志編纂與訪碑實踐 

 

  傳統方志的編纂與金石學關係密切。就體例而言,府州縣志特立碑版門類的做法早在宋代即已出現。[2]現存宋代方志中,北宋元豐《吳郡圖經續志》卷下即有《碑碣》門,共9條,各條著錄碑碣存佚,個別抄錄殘文;南宋淳熙《新安志》以縣為單位統攝各門類,其中歙縣、祁門兩縣之下立有《碑碣》類,強調其“辭義之美”的屬性,與後世部分方志將金石歸入《藝文》類者同一精神;淳熙《嚴州圖經》卷一不僅《碑碣》門臚列15條,其《登科記》小序亦言“因碑所載,訂於志”,抄錄登科碑全文,事實上是《碑碣》類的細化擴展。[3]南宋咸淳《臨安志》則將碑版目錄列入《紀遺志》,名曰《歷代碑刻目》,惜已久佚。[4]至元代,該體例更加常見,至元《嘉禾志》將《宋登科題名》、《碑碣》、《題詠》分立門類,而《碑碣》門因全錄碑文,篇幅多達11卷,傳、記、詩兼有。[5]就內容而言,方志中的古跡、寺觀、藝文乃至水利、學校等門類都會利用碑版資料。如明代至清代中前期,大部分府縣方志已經不立金石專類,但《藝文》類下往往仍然收錄不少碑記與墓銘文字。[6] 

  清乾隆中後期,考據學風氣蔚然興起,金石考證之學盛行,在畢沅、謝啟昆等的推動下,府州縣志、省志的編纂與金石學內容緊密結合,空前繁榮。 

  陝西巡撫畢沅奏請重修《關中府志》之後,即令各府縣官員同樣興修方志。其幕中學者大量參與修纂,張塤重輯的興平、扶風、郿縣三縣志,[7]嚴長明所纂《西安府志》,洪亮吉與孫星衍合撰的《澄城縣志》,洪亮吉參纂的《淳化縣志》、《涇縣志》,孫星衍參纂的《直隸邠州志》、《醴泉縣志》,吳泰來參纂的《同州府志》,錢坫參纂的《韓城縣志》、《朝邑縣志》,王開沃參纂的《盩厔縣志》、《藍田縣志》、《鄠縣志》,均有金石專類。[8]畢沅巡撫河南時期,洪亮吉參纂的《懷慶府志》、《登封縣志》、《固始縣志》,孫星衍參纂的《偃師縣志》,徐鑅慶參纂的《衛輝府志》,都很重視金石資料。曾經入陝輔助畢沅校訂《續資治通鑒》的邵晉涵,後來回到浙江纂修《杭州府志》,乾隆四十九年(1784)刻成,其中卷六十、卷六十一也是金石專志。[9]乾嘉鴻儒錢大昕擅長金石考證,曾為畢沅《關中金石記》作序,其所纂《鄞縣志》於乾隆五十三年(1788)刻成,其中卷二十三即金石志,收錄唐宋元碑50餘條、明碑80餘條。[10] 

  嘉慶四年至七年(1799-1802),謝啟昆巡撫廣西,任上委托胡虔總纂《廣西通志》,胡虔擬定體例,並與同仁赴野外尋求碑版,謝啟昆聞之,“欣然命工遍拓諸厓洞古刻,且檄郡縣訪求金石文”,助其編纂,[11]並在進表中特別提到“增《金石》于《藝文》,碑銘兼窮《蒼》《籀》”,[12]表明謝啟昆很重視《金石略》在《廣西通志》中的特出地位。嘉慶《廣西通志》體例嚴謹,博洽得法,深得當時學者贊許,在省志中開闢金石專門的做法也很快流行開來。其後自嘉慶至宣統間,吉林、直隸、山東、山西、甘肅、新疆、江蘇、湖北、湖南、廣東、廣西、雲南、四川等13省所修通志均設立金石專類,個別卷數更多達30卷。[13] 

  在此熱潮中,諸多青年學者因為參與方志修纂而受到金石風氣的浸染,葉昌熾即是其中之一。同治八年(1869),江蘇巡撫丁日昌聘請馮桂芬纂修《蘇州府志》,[14]十三年馮桂芬去世,其子繼之,光緒三年(1877)成書。葉昌熾作為馮桂芬在蘇州紫陽書院培養的高材生,得預纂修之列,與好友管禮耕(字申季)、王頌蔚(字芾卿)等分任其事。據府志目錄後附識與《緣督廬日記》,葉昌熾負責《公署》、《學校》、《壇廟》、《寺觀》、《釋道》五門。今同治《蘇州府志》卷二十一至二十四為《公署》,卷二十五至二十七為《學校》,卷三十六至三十八為《壇廟》,卷三十九至四十四為《寺觀》,卷一百三十四至一百三十五為《釋道》(人物傳記),其中引用碑記超過60種,清代碑記占多數,包括潘遵祁《九公祠碑》、彭啟豐《修周忠介公祠碑》、彭啟豐《宋忠烈公祠堂碑》、陳大受《改建湯文正恭祠碑》、雅爾哈善《重修虞山書院移祀商相巫公碑記》等,部分是道光舊志所載。[15]據葉昌熾日記,為纂修《蘇州府志》,其野外考察碑記頗多,不盡見於志中。如同治十年日記載: 

 

  (辛未孟夏)初二日:清晨即登岸採訪。凡道里橋樑、壇廟寺觀、坊表金石,靡不一一考證。約行五六里,登舟午餐。午後行二十里左右,共盡三圖,奔走烈日之中,躑躅荒草之間,樵夫牧豎或以為癡,或絮絮相詰問,弗測也。讀《琉球貢使陳景陽墓志銘》、《重修虎嘯塘記》、高宗純皇帝宸翰三章諸碑,均偃僕草間,剔蘚讀之,不甚了了。游崔君廟,廟壁亦有碑記,文字俱劣,不屑讀也。 

  初三日:曉起,登岸採訪終日,約行三十餘里,盡兩圖。道訪霽舫,質問疑義,茗話三峽泉,遊三元道院、三鄉洞庭君廟,問三宿庵、藥王廟、金仁山先生祠故址,讀《盛氏家祠記》、《重建河界塘記》、《重修三鄉廟》三記五碑,一仆草中,餘尚完好。 

  十四日:游顯慶禪院,寺系蕭梁年所建,庭中有石幢,四面皆書梵經,唐人手跡也。[16] 

 

  又光緒元年記曰: 

 

  正月二十三日:(偕張潤卿、柳質卿、王芾卿、管申季)至聖恩寺,登遠元閣……登法華寺鐘樓,有萬曆《午賀世壽碑記》,章美書,摩挲一過。 

  三月初十日:與申季、芾卿訪朱樂圃墓,在靈巖山後,地系十四都,屬胥台鄉,而米芾《表》云在至德鄉,前《府志》云在支硎山南峰,頗不相符。又朱氏家譜刊入米芾《表》,與今墓前所立石字句亦舛異,種種疑竇,無查究處,恨不起伯原先生問之。[17] 

 

  當中既可見其辛勞,又可見其訪碑多為考證服務。 

  同治《蘇州府志》本身有《金石》三卷,據府志目錄附識,《金石》為潘錫爵所纂,其類序曰:“今又當兵燹之後,核實彌難,姑就舊志及各縣志、諸家金石之書,斟酌刪增,存其崖略,以俟後之作者。”[18]亦即金石專類的各碑版並不是親自踏訪所得,這固然與潘錫爵本身尚兼纂《職官》《名宦》、時間與精力難以求全有關,但身兼五門的葉昌熾反而能夠實地訪求,尤顯其可貴。 

  需要注意的是,纂修府志時期的葉昌熾雖然見過顯慶禪院等處石幢,不過日記中對經幢並無特別注重,今本同治《蘇州府志》中的《寺觀》部分也極少提及經幢,所以此時其經幢癖好尚未形成。其大量搜集購求經幢拓本是在光緒前期就館于潘祖蔭家之後,但為纂修府志而在野外探訪古碑的經歷無疑為日後的訪碑活動積累了重要經驗。 

 

  二、地方金石總志編纂與體例討論、內容增補 

 

  在乾隆中期以前,清代地方金石總志的編纂已經零星出現,如乾隆六年(1741)刊行的黃叔璥《中州金石考》八卷、乾隆二十四年(1759)刊行的朱楓《雍州金石記》十卷等,但未成風氣。自乾隆中後期畢沅、阮元為倡,風潮始起。畢沅在巡撫陝西(乾隆三十八年至四十九年)、河南(乾隆五十年至五十三年)、山東(乾隆五十九年至六十年)、總督湖廣(乾隆五十三年至五十九年、乾隆六十年至嘉慶二年)期間,搜訪金石始終是其必定從事的工作。其巡撫陝西最久,長達十年,故《關中金石記》多至八卷,《中州金石記》則為五卷,《三楚金石記》為三卷。又曾與山東學政阮元商定《山左金石志》體例,旋即被調回湖廣總督任,故《山左金石志》刻成于阮元浙江學政任期內。嘉慶十年(1806),阮元在浙江巡撫任上編刻了著名的分省專志《兩浙金石志》十八卷,在雲貴總督任上則指導其子阮福撰成《滇南古金石錄》一卷。 

  通過親自搜訪購求拓本甚至原石、向省內士紳征借拓本等多種途徑纂成的《關中》《中州》《山左》《兩浙》諸志,成為此後各地金石總志編纂的範例。一方面,其內容被其他金石學名著頻繁徵引,如武億《安陽金石略》多次引用畢沅《中州金石記》的考證,孫星衍《寰宇訪碑錄》則多次引用《關中金石記》,王昶《金石粹編》利用畢、阮諸志更多,其中引《中州金石記》110餘條,引《山左金石志》90餘條,引《關中金石記》更接近200條;另一方面,隨著新材料的出土,不斷有後人希望踵續其書,如光緒年間山東學政汪鳴鑾有意續修《山左金石志》,廣東巡撫吳大澂則欲續輯《關中金石記》,浙江學政潘衍桐則有心效法阮元,續纂《兩浙金石志》。在汪鳴鑾的續修活動中,江標是搜集拓本的主力之一,吳大澂的纂輯工作則由葉昌熾負責,這項金石纂修工作為青年學者江標、葉昌熾提供了重要的學習機會。 

  光緒九年至十一年(1883-1885),汪鳴鑾出任山東學政,上距阮元出任山東學政(1793-1795)恰好90年,期間新出青銅器即有道光間新泰縣出土的杞伯鼎,道光間膠州靈山出土的陳猷釜、左關鋘,光緒初肥城出土的鑄子叔黑頤鼎、鑄子叔黑頤簠等,[19]碑版及拓本更不勝枚舉,故續修《山左金石志》的工作確有必要。汪鳴鑾在巡考各府州縣的過程中,一面自己購求,一面囑其幕客孫傳鳳、江標等加意搜訪。由江標日記[20]可知孫、江二人十分細心,廢寺亦不捨棄: 

 

  [光緒十年閏五月]洨民從西城歸,云訪得六朝造象多種,午後同出門觀之。先至一廢寺中(名普光禪寺,不知是否即普照),庭中有大小石造象七,皆無字,然刻畫極精,唐以前物也。出寺門南行數武,有破垣,內亦嵌一造象。再南行即琅琊書院,以名片拜山長,並述拓碑之意,遂啟西室引觀……洨民拓普光寺僧拓一分,已日暮矣,歸貽郋亭,以補續《山左金石志》。(二十一日) 

 

  即使舊有名跡,亦必實地核查: 

 

  [光緒十年閏五月]三日午正起身,走三十里至曲阜,再至孔廟,題名於《孔褒碑》側,並手拓《汝南府君》額及《孔宙》、《百石卒史》、《史晨》各碑上下向來未拓之字。觀洨民屬拓工拓《魯相謁孔廟》殘碑陰側,此從來金石家皆未著錄,其陰帖木柵,拓者不能施紙墨,其側為楷書,多模糊不可辨,屬郭映暉拓漢石全分。(三日記)[按,此條天頭補曰:《山左金石志》已收入矣。其側為唐貞元諸官題名,可識也。(十日記)石志細,較新拓者多幾字,可知阮氏所得本亦未甚精也。] 

  公府後門畫象見《山左金石志》,今移在聖廟同文門外大門西間,四石無字,畫極奇古,惟不敢定為真漢石耳。(十九) 

 

  有時所得竟比阮氏舊志多數百字: 

 

  [光緒十年閏五月] 三十日晨起,至岱廟一遊即返,無所得也。午後,偕郋亭、我庾、嚴師、程履翁上泰山……斗母宮之後為石經峪,平石大數畝,刻經於上,存九百五十餘字,阮文達《山左金石志》作二百餘字,蓋未拓其全也…… 

 

  因為江標與業師葉昌熾函札往來頻繁,收藏方面也互通消息,故葉昌熾日記中也留下了重要信息,即江標階段性整理的《山左金石志》未收碑目: 

 

  [光緒十年]十月廿五日:閱建赮所寄《山左金石志》未收新出漢魏六朝碑目如左: 

   

  麃孝禹碑(河平三年),費縣(今在李山農宗岱處) 

  君車圖(正陰有題字),濰縣(陳氏) 

  琅琊太守朱博頌德殘碑,諸城(尹彭壽家) 

  無鹽太守劉曜碑殘石(同治庚午出蘆泉山陽土阜中,《隸釋》著錄),東平(州學明倫堂下) 

  普照寺漢畫像 

  伏生受經圖畫象,[沂]州(瑯琊書院) 

  兗州刺史楊叔恭殘碑(八分書,建寧四年),滕縣(今在安馬樓莊) 

  永□七年殘碑,同上(馬氏家藏) 

  建康元年殘碑(上有二人),魚台(馬氏家藏) 

   

  明威將軍郭休碑(八分,有陰,泰始六年),掖縣(宋氏家藏) 

  北魏 

  趙 造像記(皇興三年),黃縣 

  高貞碑(正光四年),德州(州學) 

  馬鳴寺根法師碑,樂安(大王橋泰山行宮) 

  張白妃造像記(天平二年),樂安 

  中堅將軍墓表(即鞠彥雲墓志,正光四年),黃縣 

  北齊 

  廣古寺造像(天保九年) 

  魯彥昌造像(天保六年,二幅) 

  張龍伯造像(天保元年),諸城(尹彭壽家) 

  朱□思等一百人造像記(河清四年),高苑 

  邑義一百人造靈塔記(武平三年十二月),滋陽(在兗州考院) 

  普照寺造像,蘭山 

  洪興寺造像,同 

  許始等造像,同 

  韋本振等題名,鄒縣 

  韋子深等造像四面碑,同 

  晉□康邕題名,同 

  韋太陽等造像,同 

  北周 

  小鐵山磨崖佛經銘(乙咸韜,八分書,大象元年),鄒縣 

  趙郅李巨教摩崖題字,同 

  甯朔將軍孫洽等題名,同 

   

  劉景茂造像 

  宋叔敬艁象 

  開皇十年吳□造像 

  開皇十五年女紅花等造像(以上皆千佛山) 

  王懷賢妻鄧敬造像 

  景龍元年僧無畏造像(以上神通寺千佛崖) 

  陽照寺造像,樂安(城西南八十里) 

  龍華寺碑(正書),博興(城東二十五里,近名白鵲橋) 

  比丘尼靜觀造像(開皇六年) 

  千佛山鄧景造像 

  邑子元等造像(有側) 

  千佛山李景崇造像 

  吳□造像 

  許道等艁象三種(以上歷城) 

  宋□等造像,萊陽 

  宋僧海妻張公主造像 

  楊文蓋艁象 

  比邱僧智照造像(以上歷城) 

  佛說出家功德經,嘉祥 

  王旿造無量壽佛碑,益都 

  涅磐經,汶上 

  五峰山蓮華洞大象主鐘崔等五十四人題名,長清 [21] 

 

  該清單收錄碑版52種,按時代先後整理,簡要記錄所載地點、字體等信息。其中州學明倫堂、琅琊書院、州學、兗州考院等地點,明顯說明各件應是江標隨汪鳴鑾按試各地時陸續積攢而成,并經多方核對。 

  對江標而言,收穫不僅是為《山左金石志》添補材料,還包括汪鳴鑾給予的在金石學上的提點。汪鳴鑾之父與江標妻子汪鳴瓊之父為堂兄弟,又汪鳴鑾較江標長21歲,親如父兄,亦師亦友,關照有加。在文物大省山東,汪鳴鑾常召江標觀摩自身所藏金石拓本: 

  [光緒十一年四月]郋亭出示益都孫模山孝廉(文楷)匋器原拓一冊,多字者四十一種,單字者二十九種,泥封者三種,大字者四種。又周鑄子叔黑頤圜鼎拓本一分,周鑄子叔黑頤簠蓋器完者一分,周邿艁遣圜鼎拓本一分,又《保鑄齋印存》一冊,三代鉨十七種,秦官私印九種,漢官私印九十一種,《古泉鑒》五冊。印用朱泥,泉以墨拓,皆有按語。印存一種,有陳簠齋志語。 

  借觀名家批校金石著述,如潘祖蔭手校本《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光緒十年十二月三十日),令其開闊眼界,識力大增。碑估所示目錄也招其來觀: 

 

  [光緒十年七月]今日郋亭示一《秦漢六朝碑目》,雖為估人以此作售拓本之部錄,然于出土各石詳加年月地名,是亦好古者所必需,錄存一本。(二十七日) 

 

  並贈與拓本與金石專書,如孔廟欽頒彝器款識、建康洗(光緒十年五月十六日)、《竹邑侯張壽碑》(十年十月初三日)、新出《曹真碑》(十一年二月十五日)、新拓商河顯德經幢(十一年二月十八日)、初印本《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說文古籀補》(十年十二月初四日)等。 

  更攜其實地探訪各地金石。光緒十年(1884),汪鳴鑾按試途經武梁祠,觀漢畫像及殘碑,江標在日記中詳記所見,並興奮表示“皆黃小松、李鐵橋之所未見者也,閱百年重見如此之多,甚為快事”。又同至濟寧州學觀漢碑,見《魯峻》、《范式》、《鄭季宣》、《武榮》諸碑。且教以拓碑之法: 

 

  [光緒十年五月]午後同洨民至同文門拓《居攝》、《墳壇》二刻,以軟絮佳墨精拓二紙,點畫盡顯,去市中售者遠甚。又拓五鳳刻石一(前人多有訛作磚者,此僅見拓本故也。石高尺餘,廣如之,長二尺餘,金德裔題字在右),字字清明,可知並未模糊也。又以寸許闊條拓《禮器》、《史晨》、《百石卒史》,一石一紙,精拓存之,以較素稱為佳拓者,皆不如也。此法郋亭為余言。(十五日) 

 

  眼界與實踐積累,使江標金石功底漸厚,故汪鳴鑾很快即令其為其整理石刻拓本。[22] 

  江標主要是為汪鳴鑾續修提供具體碑版內容,葉昌熾為吳大澂續修則多出了體例的商討。 

  光緒十二年至十四年(1886-1888),汪鳴鑾任廣東學政,葉昌熾、江標均在其幕中襄助考務。金石名家吳大澂恰任同期廣東巡撫,吳、汪兼為表兄弟(吳母、汪母為胞姊妹)與連襟(吳妹為汪妻),又同有金石書法之好,故關係極洽,往來頻繁。葉、江遂在廣東得與吳相識熟絡。吳大澂曾于同治十二年(1873)至光緒二年(1876)間任陝甘學政,搜求金石不遺餘力,當時即覺畢沅《關中金石記》漏收不少,有意增續。[23]至光緒十三年,遂招葉昌熾主持編纂,[24]並先後寄示碑拓百餘種作為材料: 

 

  三月初十日:午後得愙齋丈書,送來唐石刻四十分,將屬余輯《關中貞石志》,拓本有重分者,並以輟贈。 

  三月十九日:愙齋中丞處送來唐碑二十九種。 

  三月廿三日:中丞處送來唐碑三十種。 

  四月初四日:得愙齋丈書,送來手錄邠州大佛寺題名,又毛鳳枝所輯《關中金石目》五冊。 

  四月十二日:得愙齋丈書,餽魏造象五種。 

  閏四月十二日:中丞送來拓本二十四種。 

  閏四月十五日:中丞又送來拓本三十種,見贈唐宋碑五通。 

  七月十八日:得中丞書,薄暮又送來拓本二十五種。[25] 

 

  此外又出示舊拓漢碑數十通等。吳大澂還將此前整理的陝西碑目抄本贈予葉昌熾,[26]可見其厚望。 

  畢沅《關中金石記》部分條目錄有碑文,但多數為簡目,間附考證,故葉昌熾計畫的續補也是“欲不錄全文,無可考者但書在某縣某地、何年何月、何人所書”,“如此則成書較易,亦一法也”,但吳大澂堅持要求著錄全文。[27]從葉昌熾《關隴金石志凡例》來看,葉大體接受了吳的要求,其中提及:“彝器但摹其文,不繪全形”,“碑額篆隸皆照原文,志蓋有正書者亦同”,“有額者先錄其額”,“碑陰碑側題名……所記姓名依列衡錄……造象姓名同”,“碑文銘詞,每句中間隔一二字不等,今亦悉照原文”,“殘碑……雖筆劃殘缺、僅存半字者,亦必摹錄,以存其真”,“石刻漫漶,審釋不易,前人著錄,間有誤奪,今有拓本可勘者,列其異同於後”,“前人著錄尚有全文,而今殘泐已甚者,先錄今拓本”,“今碑已泐,而撰人猶有文集流傳,其全文尚在者,亦低一格附錄於後”。有的還附帶考釋——“女真、西夏皆有國書碑,茲依原文摹錄,有釋文者附書於後”。少數例外是開成石經和石刻佛經:“開成石經,國朝通儒具有考訂專書,茲不著錄”;“石刻佛經但書年月款識,不錄經文”。[28]關中金石本屬鴻富,若一一照錄全文,所需人力必多,吳大澂“數月以後,當可成書”的設想無疑過於樂觀,故在粵期間未能成書。直至光緒十七年(1891),吳大澂致書友人時仍然對此書念念不忘:“聞葉菊裳今冬告假南旋,兄擬延訂來舍,專修《關中金石記》,能有一年之功,此書可望有成也。歲月蹉跎,衰病如此,不知奢願何日能償耳。”[29]但此願最終仍未實現。 

  雖然此次續書未能如願,但經過斟酌體例、廣覽吳氏所藏拓本,葉昌熾對關中金石已有較為系統的把握。後來親自督學陝甘時,葉昌熾蒐集邠州大佛寺石室的唐宋元石刻,成《邠州石室錄》三卷,雖非一省金石總志,但應可視為部分實現了續修畢沅舊志的願望。 

 

  三、金石拓本研習與書學、小學取徑 

 

  金石文字之用,大端在於書法鑒賞研習與文史考證。繆荃孫據此將清代金石學者分作兩派,一以翁方綱為代表,稱“覃谿派”,“精購舊拓,講求筆意,賞鑒家也。原出宋人《法帖考異》、《蘭亭考》等書”;一以王昶為代表,稱“蘭泉派”,“搜采幽僻,援引宏富,考據家也。原出宋人《金石錄》、《隸釋》等書”。[30]當然,賞鑒與考據只是各有側重,並非截然兩分;翁方綱雖然說過“不為書法而考金石,此欺人者也”,“其書極醜劣而足證史事者,此特千百之一二而已”,[31]但翁氏本身著有《粵東金石略》、《石經殘字考》、《兩漢金石記》,考訂所在多有,江西學政任上教育當地士子時更明言“今人小學置不講,文字何術能精研”,“豈惟厘字體,將以審經義”,[32]所以也並非如繆荃孫所言僅為賞鑒家而已。 

  葉昌熾雖屬寒士,但搜求碑版甚力,“訪求逾二十年,藏碑至八千餘通”,[33]自許當世僅次於繆荃孫所藏。繆氏也將其與梁于謂、羅振玉一道歸入蘭泉派,稱“餘子大都覃谿派耳”。[34]但實際上葉昌熾和江標均為兼顧鑒賞與考證的學者,而對比之下,江標的考據家氣息更顯濃重,這與二人對碑拓研習的方式關係密切。 

  葉昌熾著有《語石》,其對石刻文獻形制等的系統梳理均體現出考證學者的宏通嚴謹,如通過諸多唐碑詞例證明“模勒”即勾勒,不能理解為雕版刊刻,對今人廓清雕版印刷術發明年代問題極為重要。[35]但同時也有耽於賞鑒的一面,其《語石》自序即曰:“余不善書而好論書,莛窺蠡測,舉古今書家進退而甲乙之,只見其不知量耳。雖然,知者未必能,能者未必好,余故知之而好之者也。”且在賞鑒方面極重翁方綱,《語石》曰:“翁覃溪先生嘗選唐碑,得三十四種,又續選得十六種,共合五十種。覃溪宗門老宿,自是正法眼藏,惟不喜北書,又惑于王侍書之說,以山陰為海若,所選諸碑一歸之二王法乳,是其蔽也。余頗有志於書學,欲仿其例,先為《南北朝碑選》。”[36]又在日記中自道:“余以好收經幢故,於唐宋經生字輒能辨其真贗。”[37]其日記抄錄了不少翁氏題跋,篇幅較長者如《魏君元丕碑跋》、《朱伯靈碑跋》、《石氏帖跋》、《隋常醜奴墓志跋》、《唐故滎陽鄭府夫人博陵崔氏合祔墓志銘並序》、《落水蘭亭跋》等,內中多為具體字形的辨識、對書法的點評,並無制度名物考證,這一點頗符合繆荃孫“覃谿派”的印象。 

  與葉昌熾不善書相反,江標擅長多體,篆書尤為突出,被羅振玉認為是當時最優秀的書家之一。[38]汪鳴鑾倚重其完成各類楹聯扇面,會試座師潘祖蔭去世時,墓蓋篆字也由其手書。並曾為長輩繆荃孫《雲自在龕叢書》中的《吳興山墟名》、《吳興記》、《奉天錄》、《三水小牘》、《苔石效顰集》、《定海遺愛錄》等題寫書名。《定海遺愛錄》是繆荃孫六世祖定海知縣繆燧的紀念集,繆氏此等推重尤其顯出江標書法的特出。江標篆書書法的嚴謹與多樣,離不開對吉金拓本的臨習,其日記中相關記載所在皆是。但臨習師友所贈吉金拓本的篆書之所以能快速上手,本質上仍緣于其小學功底,即對《說文解字》的研習。江標在日記中回顧了少年時代學習《說文》的契機與過程: 

  十二歲,從徐研春(之幹)師讀(金匱歲貢生)。師能畫,工鐵筆。師出,潛取其刀刓印,手碎如縻,不苦也。孫逖先(亮祖)世兄(無錫貢生)為研星師長子(紹洙,諸生,精小學),見余所刻印,謂余曰:字宜從《說文》為是。余是時不知《說文》為何書,《說文》為何人作也,惟有《六書通》一部,見第一字下輒曰《說文》,以意為之,當是古書,於是於書肆中及人家見有《說文》之名,必翻閱之。十六歲時,過察院場書肆,見有新刻桂未谷《說文義證》一書,索價甚昂,無錢得之。舊有陳祥道《禮書》一部,取與相易,得攜之以歸,大喜,如獲至寶焉,此為得《說文》之始。後漸推漸廣,至今日而《說文》之本幾備之矣。[39] 

  搜求《說文》眾本之後,江標每日手不停披,不斷校勘,在山東時,先以校宋本錄於丁艮善刻本(汲古閣舊藏宋監本)上,又以海源閣所藏元本校丁本,再將段玉裁《汲古閣說文訂》所引王昶與周錫瓚兩家所藏宋本、葉樹廉抄宋本的內容過錄於丁刻本上,“不見真宋本,亦聊以解嘲耳”。[40]由於鄂中刊本《汲古閣說文訂》錯訛較多,便借得汪鳴鑾所藏原抄本加以校正。 

  由於許書的重文大篆與金文往往不同,江標認為是經傳寫之變,已不足徵信,有意以所藏拓本補充《說文》重文。後來見到吳大澂名作《說文古籀補》,大為驚喜:“其中引字皆據真拓本摹刻,鼎彝之外兼及古匋器、古鉨文,此為自來金石家所未知者,精美無比。”[41]雖然長輩吳大澂捷足先登,但江標“補輯之願益深”,[42]致力於吉金文字與《說文》的比勘研究。曾從好友處借得錢幣與匋器拓本,成《說文古籀補續補遺》。[43]因其書法與小學功底出眾,座師潘祖蔭擬刊的莊述祖《說文古籀疏證》遂交由江標手書寫版,江標對莊述祖“必以鐘鼎校《說文》,始能以《說文》校《說文》”的觀點十分贊同,只是“莊氏說解頗精而篆文謬訛不可指數,摹寫日促,未及一一校正為憾”。[44]在廣覽潘祖蔭、吳大澂、潘志萬、汪鳴鑾等師友吉金拓本,平時勤習書法的基礎上,江標當然對金文書法鑒賞自有識力,所以當看到吳式芬《攈古錄》稿本後,認為其中吳重憙所摹金文“工致極矣,然筆致圓美處太多,半有與原拓不甚似者,將來刻成,大約與《筠清館》無甚出入”。[45] 

  由此可見,同樣是得益于金石拓本而增強對書法的理解,習得路徑卻可能判然有別:葉昌熾取法翁方綱,側重碑版書法的賞鑒與源流分析;而江標則受到江南研習《說文》風氣的漸染,[46]將《說文》與吉金拓本相結合,既在篆書技能上出類拔萃,又通過吉金字形加深了對《說文》的理解,由此產生撰述文字學著作的嘗試,與吳大澂《說文古籀補》之作不謀而合。可以說,葉昌熾專力於碑版的路徑更適合繆荃孫所謂賞鑒一派能力的培養,而江標由小學入書學的路徑,則更能實現賞鑒與考據的真正兼擅。 

  需要注意的是,二人在具體器物的考證方面並沒有截然兩分的現象。在日常零散的金石研習活動中,葉昌熾也會有吉金考證,最受關注的事例即參與克鼎釋文。光緒十五年(1889)正月,葉昌熾、江標即在會試座師潘祖蔭的會飲活動中見到了盂鼎、大克鼎、小克鼎、中師父鼎等新出器拓。該年六月,潘祖蔭給幾位門生送出克鼎拓本,要求各出考釋,因此葉昌熾和江標的日記中都出現了作克鼎釋文的記錄。 

  而江標也有石刻考證,典型即對《好太王碑》的釋讀。葉昌熾早在光緒十年(1884)即從潘祖蔭蘇州家中處見到《好太王碑》拓本,並為其作考釋,但江標則遲至光緒十八年(1892)才由日本駐華大使大鳥圭介贈送拓本及日本亞細亞協會所撰《高句麗碑出土記》。[47]《高句麗碑出土記》一文載於亞細亞協會《會餘錄》第五集,該集還刊有日本陸軍參謀本部編輯課橫井忠直所撰《高句麗古碑考》(江標日記稱之為《好太王碑考》)。橫井忠直以碑文中甲寅年為蜀建興十二年,江標結合《史略》所載史實以及漢石經《論語》、《孔龢碑》字形用例加以考證,認為應當是晉元康元年,好太王即西川王藥盧,並在日記考證後附云“此稿擬寄日本橫井忠直”。[48] 

 

  四、金石文獻整理與新舊體式 

 

  隨著研習的深入,學者們將由材料搜集、釋讀走向纂述。而在金石文獻的整理體式方面,或側重彙集個人藏品,或強調分域編集,或側重深入考證,不同的纂述方式不單表現個人偏好,也體現出學問的深度與廣度。 

  江標金石學著述豐富,除前述《說文古籀補續補遺》外,尚有多種,體例上新舊皆有。 

  一是《古泉拓存》。江標所藏以方足幣為多,在400枚以上,刀幣有限而精審,更有“天福通寶”、“慶長通寶”等日本錢幣,[49]光緒十七年(1891)將藏品擇要拓印成書。《拓存》收古錢55枚,另有錢範8件。形制包括圜錢(方孔、圓孔)、鏟幣、刀幣等。時代上以戰國為多,兩漢、新莽次之。其中戰國錢幣涉及秦、楚、趙、魏、韓、齊、燕諸國。從布文來看,都屬於品質上乘的收藏。如“齊建邦就去化”(今釋“齊返邦長法化”)六字刀被稱為齊刀中最享盛譽之品,“節墨巴之去化”也是上品刀幣,“長垣一金化”(今釋“桼垣一釿”)至今出土稀少,“共屯赤金”更是傳世極罕,現今古錢圖錄收錄此幣時大都採用《拓存》之圖。 

  江標在每一款古幣圖形下都附帶相關說明與考證,多引李佐賢《古泉匯》、《續泉說》中語,偶引陳介祺、鮑康、王懿榮說,間附己按。《古泉拓存》收錄精到,考證簡要,雖然大體不出李佐賢範圍,但其拓圖比《古泉匯》、《大泉圖錄》的摹刻更能傳達原貌,仍屬當時品質較高的錢幣學著作。今人桑行之等編叢書《說錢》,其“錢圖”部分收書七部,當中清人三部分別是鮑康《大泉圖錄》、拾古齋主人《拾古齋泉帖》、江標《古泉拓存》,也可見江書之價值。 

  二是《古匋錄》。匋器雖然文字較少,多屬粗糲隸書,但仍有考訂價值。張廷濟齋號“八磚精舍”,陸心源自許“千甓齋”,陳介祺、吳大澂、劉鶚等金石大家都有藏陶專書。江標在山東對秦漢魏晉磚瓦也多有留意與收藏,曾得古匋31件,自刻“匋穴”一印,[50]並將拓本分贈友人。後來或得友人贈送,或互觀拓本,同道往來,學問相長。[51]所著《古匋錄》一卷即成于魯東,自許“矜阮翁未見之奇”,[52]惜已佚。大概與《古泉拓存》相似,均為選品拓本。 

  三是《四照讀碑記》。光緒十年四月,江氏檢舊藏各碑刻,“每讀一種,疏其通假異文及志銘之例,題曰《四照讀碑記》”,[53]“四照”即四照樓,是山東學政官署所在,江氏住四照樓西軒,因以為名。此書看來重在考證字句,綜理體例。已佚。 

  四是《唐墓志年表》、《唐墓志例》。江標所藏碑拓中,唐代墓志比重較大。光緒十七年八月,江氏抄錄唐墓志目,成《唐墓志年表》。碑版編年之舉並不罕見,翁方綱《兩漢金石記》即首列金石年月表,潘祖蔭年輕時也編有《兩漢碑表》[54]。不同之處在于,江標《唐墓志年表》目的是以備博采,[55]用以按圖索驥搜集拓本,其真正計畫撰述的是《唐墓志例》。江標認為,六朝時墓銘之例已略具規模,唐代大備,唐以後則無例。瞿中溶所謂墓志之例亂於唐,是以訛傳訛。前輩梁玉繩《志銘廣例》既採碑文,又徵引韓柳文集中的墓表文章,實不可取,“須搜集天下墓銘拓本而編輯之”。[56]唐墓志“現存可據者大約有七八百種,例各不同,大可撰述”。[57]至二十二年(1896)初,已收集拓本600餘種(葉昌熾撰《語石》時所據也不過300餘通),“然按諸舊人藏目,遺佚者亦不少,欲求一同志者而共為之,數年中無人也”。[58] 

  江標謂“乾嘉以來為金石例者多矣,獨於墓銘例皆未畫一”,[59]其實不然。此前已有嘉慶間吳鎬《漢魏六朝志墓金石例》《唐人志墓諸例》、李富孫《漢魏六朝墓銘纂例》等專書。[60]其他金石條例著作也有涉及。不過三家在取材上都與江標思路相悖:吳鎬兩書多以蔡邕、庾信、韓愈的墓志文章為材料;李富孫為補明代王行《墓銘舉例》,取《隸釋》、《隸續》所載墓志,“益以六朝人碑制及有墓石之出於近世者”;[61]道光時王芑孫《碑版文廣例》更是一以韓歐古文為宗。所以即便得見,也不妨礙繼續撰述。只是《唐墓志例》似未成書。 

  五是江標在湖南刊刻的《靈鶼閣叢書》中所收藏器目,包括積古齋、平安館、清儀閣、懷米山房、兩罍軒、木庵、梅花草庵、簠齋、愙齋、嘉蔭簃、愛吾鼎齋、石泉書屋、雙虞壺齋、選青閣藏等14家15種。 

  當中《木庵藏器目》所收54件青銅器亦不知何本,但遠多於《攈古錄》所錄25件“程木庵所藏”者;《梅花草庵藏器目》是采自丁彥臣《梅花草盦考藏金石文字》;《愙齋藏器目》題下曰“光緒十三年六月編”,當為時任廣東巡撫的吳大澂自編簡目;《愛吾鼎齋藏器目》錄李氏藏三代吉金25件,所據為王懿榮傳寫本;[62]《石泉書屋藏器目》不知所據底本,是今人瞭解李氏藏器的唯一目錄;《選青閣藏器目》是王錫棨親編。[63] 

  除以上六種之外,其餘九種均為江標搜揀重編。其中《積古齋藏器目》所收不據阮元《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而據《積古圖後記》與《瀛舟筆談》。蓋因《筆談》錄器最多,分類最明。《平安館藏器目》不據《金石索》、《攀古小樓雜著》、《筠清館金文》、《攈古錄》等書,共收葉志詵藏器161件,絕大多數為先秦重器。《清儀閣藏器目》亦不知所據,不過收錄的鐘鼎重器比鮑昌熙《金石屑》、嚴荄《張叔未解元所藏金石文字》、魏錫曾《清儀閣題跋》、陳其榮《清儀閣金石題識》都要多。《懷米山房藏器目》是從曹載奎《懷米山房吉金圖》中選取54件商周彝器而成。《兩罍軒藏器目》則是從吳雲《兩罍軒彝器圖釋》102器選取60件先秦器物而成。《簠齋藏器目》兩種不知來自何處,但是最早出版的陳介祺藏品目錄。《嘉蔭簃藏器目》采自劉喜海《清愛堂家藏鐘鼎彝器款識法帖》、《長安獲古編》,錄出82件先漢彝器。《雙虞壺齋藏器目》收錄75器,與《攈古錄》中注明“山東海豐吳氏藏”者數目相同,中有10餘器互為有無。 

  這些藏器目大體只收錄漢以前器物,尤其重視鐘鼎重器,江標還根據自己對銘文字形與文義的理解,對部分器名在原作者的基礎上作了修改,部分條目下有簡略附注,體現出尊崇金文、不同於古董家清玩式的學術價值觀。同時這種揀選名家所藏吉金重器目錄匯刻成編的做法,此前也十分罕見。之前整理金石有兩大路徑,一是以器為綱,二是以人為綱。在以器為綱的類型中,《粵東金石略》是一人獨纂通省金石的範例,《山左金石志》是眾人合纂的範例,《兩漢金石記》是斷代金石總志的開闢者。而江標所刻15種藏器目作為一個整體,則是以人為綱的代表。編纂一人藏器本來是出於藏家自身整理的需要,性質是帳目或筆記,流通於室外則漸成衡量藏量、學力、交遊與影響的著作。江標發揚了這一思路,賦予了藏家簿冊新的生命力。 

  此外,前述《說文古籀補續補遺》所體現出的年少識力也值得肯定,雖然類型上被吳大澂已著先鞭,但在當時仍屬較為新穎的研究體式。 

  葉昌熾也在傳統體式的《邠州石室錄》之外多有創新之舉。首先是專門匯輯經幢成一目錄,雖然此《幢目》署為其子葉恭彝遺著,但實際上作於其子去世兩年後。葉昌熾日記中相關記錄近250條,[64]可知這一專門目錄的編撰極費心力。該目寫本經整理後刊于《國立北京圖書館館刊》第三卷第三、四號,共錄經幢859通,蔚為大觀,可與《語石》中經幢部分相參照。 

  其次是撰成近代金石學名著《語石》,該書將石刻文獻分為41類,所述含括形制、地域、內容類型、摹拓、書法、鑒別等多方面,尤重書法源流及品鑒。梁啟超將乾嘉以降金石學分為數派:一派為王昶、孫星衍輩,“廣搜碑目,考存佚源流”;一派為錢大昕、阮元輩,“專事考釋,補經翼史”;一派為翁方綱、包世臣輩,“特詳書勢”;又一派專門甄別字畫石痕,辨拓本之古近;又一派專論碑文義例。《語石》雖然“專博不及諸家”,而頗能薈萃諸家之成,“獨出己意,有近世科學之精神,可以名世矣”。[65]梁氏此語可謂平允之論。儘管部分未見拓本對其部分論述構成挑戰,[66]但總體上《語石》仍屬當時集大成之作,也是今人瞭解與學習石刻文獻的必備工具書。 

 

  五、結語 

 

  金石學的研習,遠不止彙輯拓本、閱讀臨摹等簡單步驟。通過以葉昌熾、江標為典型案例,以其日記等資料為考察線索,我們可以發現:清中期以降的金石學興盛風氣與方志纂修、地區金石總志編纂等集體著述有密切關係,這種纂修活動既鍛煉實地訪拓、斟酌體例、研討源流的能力,帶動風氣流行,本身成書後又成為後人學習與著述的範例,將風氣實體化;同時對金石拓本的研習有多種取徑,可以從書法入手,也可堅持為小學服務;隨著能力的積累與提升,在進行金石文獻整理與纂述時,以舊體裁彙編新材料是最常見的體式,若能在彙集海量材料的基礎上,開掘深度,拓展廣度,則可形成新體式,推動金石學的體系化發展。 

 

  * 本論文是中國博士後基金第9批特別資助“清代督撫學政的書籍生產管理與地方文教”(項目號2016T90883)、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經書刊布與清代文教”(項目號17CZS004)的階段性成果。 

 

  [1] 劉心明:《略論繆荃孫在金石學上的成就與貢獻》,《中國典籍與文化》2001年第4期。程章燦:《石刻刻工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程章燦:《玩物:晚清士風與碑拓流通》,《學術研究》2015年第12期。白謙慎:《吳大澂和他的拓工》,海豚出版社,2013年。馬洪菊:《葉昌熾與清末民初金石學》,民族出版社,2014年。李娟:《〈繆荃孫全集·日記〉所見繆氏金石交往》,《文津學志》第10輯,2017年。李祥:《漢唐與北朝的抉擇:晚清碑學大興的被動性因素探究》,《中國書法》2017年第10期;李祥:《長物之好:晚清碑學大興波及下的書畫市場》,《中國書法》2018年第5期。程仲霖:《晚清金石文化研究——以潘祖蔭為紐帶的群體分析》,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年。 

  [2] 羅願淳熙《新安志》自序言“大中祥符中,頒李宗諤所纂新修圖經于天下”,“(余)後得《祥符圖經》於民間”。《新安志》卷三歙縣部分有《碑碣》一門,言新安碑石“祥符中所錄凡十一碑”,並臚列11碑之名,則早在北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間,部分地方圖經已有臚列碑碣(甚或錄文)的體例。參羅願:淳熙《新安志》,《宋元方志叢刊》,中華書局,1990年,第8冊,第7599、7643-7644頁。 

  [3] 陳公亮修、劉文富纂:淳熙《嚴州圖經》,《宋元方志叢刊》第1冊,第4310、4316-4317頁。 

  [4] 潛說友:咸淳《臨安志》目錄,《宋元方志叢刊》第4冊,第3351頁。清代藏書家所見咸淳《臨安志》已是殘本,見錢泰吉:《甘泉鄉人稿》卷八,《續修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1519冊,第328頁。 

  [5] 單慶修、徐碩纂:至元《嘉禾志》,《宋元方志叢刊》第1冊。 

  [6] 楊守仁等修、徐楚等纂:萬曆《嚴州府志》,《日本藏中國罕見地方志叢刊》影印本,書目文獻出版社,1991年。 

  [7] 張塤:《張氏吉金貞石錄》卷一《自序》,《石刻史料新編》第1輯,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2年,第12冊,第9309頁。 

  [8] 參《石刻史料新編》第3輯,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6年,第31-32冊。 

  [9] 鄭沄修、邵晉涵纂:乾隆《杭州府志》卷六十、卷六十一,《續修四庫全書》第702冊。 

  [10] 錢維喬修、錢大昕纂:乾隆《鄞縣志》,《續修四庫全書》第706冊。 

  [11] 胡虔:《粵西金石略跋》,《石刻史料新編》第1輯,第17冊,第12469頁。 

  [12] 謝啟昆:《恭進廣西通志表》,嘉慶《廣西通志》卷首,《續修四庫全書》第680冊,第2頁。 

  [13] 謝啟昆修、胡虔纂:嘉慶《廣西通志·金石略》,《續修四庫全書》第680冊;吳熊光修、陳詩纂:嘉慶《湖北通志·金石》,嘉慶刻本;常明等修:嘉慶《四川通志·輿地志·金石》,巴蜀書社,1984年;翁元圻等修、王煦等纂:嘉慶《湖南通志·金石志》,嘉慶二十五年刻本;阮元等修、陳昌齊等纂:道光《廣東通志·金石略》,《續修四庫全書》第673冊;阮元修、王崧等纂:道光《雲南通志稿·藝文志·金石》,道光十五年刻本;李瀚章等修、曾國荃等纂:光緒《湖南通志·藝文志·金石》,《續修四庫全書》第668冊;李鴻章等修、黃彭年等纂:光緒《畿輔通志·金石》,《續修四庫全書》第634-635冊;長順等修、李桂林等纂:光緒《吉林通志·金石志》,《續修四庫全書》第647冊;曾國荃等修、王軒等纂:光緒《山西通志·金石記》,《續修四庫全書》第643冊;岑毓英修、陳燦纂:光緒《雲南通志·藝文志·金石》,光緒二十年刻本;王文韶等修、唐炯等纂:光緒《續雲南通志稿·藝文志·金石》,《中國邊疆叢書》第2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66年;升允等修、安維峻纂:宣統《甘肅全省新通志·藝文志·金石》,宣統元年刻本;袁大化等修、劉文龍等纂:宣統《新疆圖志·金石》,《續修四庫全書》第649冊;楊士驤等修、孫葆田等纂:宣統《山東通志·藝文志·金石》,《中國地方志集成·省志輯·山東》第2-9冊,鳳凰出版社,2010年;呂調元等修、楊承禧等纂:宣統《湖北通志·金石志》,《中國地方志集成·省志輯·湖北》第3-7冊,鳳凰出版社,2010年;繆荃孫:《江蘇金石志》,江蘇通志局,1927年。 

  [14] 馮桂芬:《顯志堂稿》卷首《崇祀鄉賢》所附《事實》,《清代詩文集彙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632冊。 

  [15] 馮桂芬纂:同治《蘇州府志》,《中國地方志集成·江蘇府縣志輯》,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年。 

  [16] 葉昌熾:《緣督廬日記》,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1冊,第47-48、52頁。 

  [17] 葉昌熾:《緣督廬日記》,第1册,第206、221页。 

  [18] 馮桂芬纂:同治《蘇州府志》,《中國地方志集成·江蘇府縣志輯》,第4冊,第596頁。 

  [19] 楊士驤等修、孫葆田等纂:《山東通志》卷一四七《金石》,《石刻史料新編》第2輯,第12冊。 

  [20] 江標:《笘誃日記》,國家圖書館藏稿本。以下引文已標年月日者不贅注。 

  [21] 葉昌熾:《緣督廬日記》,第2冊,第1086-1092頁。 

  [22] 江標:《笘誃日記》光緒十一年乙酉四月二十九、三十日。 

  [23] 吳大澂光緒甲戌(1874)十月廿七日致陳介祺札:“鄙意關隴金石,畢《記》未載全文,新出土者亦不少,頗擬廣為搜考,編一專書,即金文之出自秦中者皆可摹入,當以尊藏毛公鼎為首,其次莫如盂鼎。” 謝國楨編:《吳愙齋大澂尺牘》,陸德富、張曉川整理:《吳大澂書信四種》,鳳凰出版社,2016年,第11頁。吳大澂《貞封識稿敘》:“余自癸酉入秦,搜訪碑碣,擬續《關中金石記》。”《顧廷龍全集·吳愙齋年譜/嚴九能年譜》,上海辭書出版社,2016年,第372頁。 

  [24] 葉昌熾:《緣督廬日記》,光緒十三年丁亥二月二十六日,第3冊,第1287頁。顧廷龍:《吳愙齋年譜》光緒十三年三月附三月二十日《與侄本善書》:“柳門學使出棚後,留葉菊裳在署。愚將篋中所攜碑刻,陸續檢送菊裳處,屬其續編《金石記》……趁此菊裳無事之時,尚可助我一臂之力。數月以後,當可成書。”《顧廷龍全集·吳愙齋年譜/嚴九能年譜》,第242頁。 

  [25] 葉昌熾:《緣督廬日記》,第3冊,第1294、1301、1302、1304、1306、1316、1356頁。 

  [26] 潘景鄭《著硯樓讀書記·吳愙齋手校陝西碑目》:“鈔本二冊,吳愙齋先生撫陝錄成待訪者。先生以朱墨手自校補,別以朱圈,標明所藏,以贈葉緣督先生。”遼寧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273頁。但吳大澂同治十三年春與陳介祺札曰:“承寄示陝西碑目,與渭南趙氏所刻《畢記後續目》大略相同,近今出土者又可增數十種,俟錄竟,覓便寄繳。”謝國楨編:《吳愙齋大澂尺牘》,《吳大澂書信四種》,第19頁。則此碑目並非如潘景鄭所言巡撫陝西時所作,而是督學關中時陳介祺所贈。 

  [27] 葉昌熾:《緣督廬日記》,光緒十三年七月初五日、初九日,第3冊,第1337、1338頁。 

  [28] 葉昌熾:《奇觚廎文集》卷中,《續修四庫全書》第1575冊,第297-298頁。 

  [29] 吳大澂致曾之撰札,廣東崇正拍賣有限公司2017年春季拍賣會拍品。http://auction.artron.net/paimai-art5106280626/。曾之撰(1842-1897),字聖輿,江蘇常熟人,曾朴之父,曾朴為汪鳴鑾婿。 

  [30] 繆荃孫:《藝風堂文續集》卷五《王仙舟同年金石文鈔序》,又《外集·答鄭叔問書》,《續修四庫全書》第1574冊,第130、282頁。 

  [31] 翁方綱:《復初齋文集》卷六《自題考訂金石圖後》,《續修四庫全書》第1455冊,第408頁。 

  [32] 翁方綱:《復初齋詩集》卷三十五《谷園集三·續鄱陽滂喜歌試饒州諸生作》,《續修四庫全書》第1454冊,第682頁;卷三十八《谷園集六·發南昌述懷十六首》其四,《續修四庫全書》第1455冊,第25頁。 

  [33] 葉昌熾:《語石》自序,清宣統元年刻本。 

  [34] 繆荃孫:《藝風堂文外集·答鄭叔問書》,《續修四庫全書》第1574冊,第282頁。 

  [35] 辛德勇:《唐人模勒元白詩非雕版印刷說》,《歷史研究》2007年第6期。 

  [36] 葉昌熾:《語石》卷七《總論唐人書一則》。 

  [37] 葉昌熾:《緣督廬日記》,光緒戊子十一月廿三日,第3冊,第1542頁。 

  [38] 內藤湖南:《燕山楚水》,羅振玉答內藤湖南語。內藤湖南、青木正兒:《兩個日本漢學家的中國紀行》,光明日報出版社,1999年,第74頁。 

  [39] 江標:《笘誃日記》光緒十年甲申五月朔日。 

  [40] 江標:《笘誃日記》光緒十一年乙酉四月初三日。 

  [41] 江標:《笘誃日記》光緒十年甲申十二月初四日。 

  [42] 江標:《笘誃日記》光緒十二年丙戌正月十七日。 

  [43] 江標:《笘誃日記》光緒十一年乙酉正月十一日。 

  [44] 江標:《笘誃日記》光緒十年甲申十一月十四日。 

  [45] 江標:《笘誃日記》光緒十九年癸巳八月初二日。 

  [46] 吳欽根:《借閱、傳抄及過錄與清代〈說文〉學的展開》,《古典文獻研究》2015年第2期。 

  [47] 江標:《笘誃日記》光緒十八年壬辰三月初九日。 

  [48] 江標:《笘誃日記》光緒十八年壬辰三月十一日。 

  [49] 江標:《笘誃日記》光緒十四年戊子九月二十八日。 

  [50] 江標:《笘誃日記》光緒十年甲申九月十一日。 

  [51] 江標:《笘誃日記》光緒十一年乙酉四月三十日:“郋亭出益都孫文楷匋器原拓一冊,多字者四十一種,單字者二十九種,泥封者三種,大字者四種。”五月十四日:“得匋器四十品,泊和所貽也。”九月十二日:“贈顧肇熙陶器拓本六十餘種。” 

  [52] 江標:《笘誃日記》光緒十二年丙戌十二月十七日。 

  [53] 江標:《笘誃日記》光緒十年甲申四月十一日。 

  [54] 潘祖年:《潘祖蔭年譜》,沈雲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第19輯,台北文海出版社,1966年,第22頁。 

  [55] 江標:《笘誃日記》光緒十七年辛卯八月初八日。 

  [56] 江標:《笘誃日記》光緒二十二年丙申正月十九日。 

  [57] 江標:《笘誃日記》光緒十八年壬辰八月二十四日。 

  [58] 江標:《笘誃日記》光緒二十二年丙申正月十九日。 

  [59] 同上。 

  [60] 均見《石刻史料新編》第三輯,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6年,第40冊。 

  [61] 《石刻史料新編》第三輯,第40冊,第433頁。 

  [62] 《諸城李氏愛吾鼎齋金石拓本目》(按:恐已亡佚)提要,《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稿本)》,中國科學院圖書館整理,齊魯書社,1996年,第2冊,第557頁。 

  [63] 王維樸:《諸城王氏金石叢書提要》,盉盦鉛印本,1930年,第9頁。維朴為錫棨孫。 

  [64] 匯總表格見馬洪菊:《葉昌熾與清末民初金石學》,民族出版社,2014年,第223-238頁。 

  [65] 梁啟超:《飲冰室文集》卷四十四下,第1頁。《飲冰室合集》,中華書局,1989年。 

  [66] 吳琦幸:《北圖所藏〈藏書紀事詩〉和〈語石〉的批注本》,《文獻》1987年第1期。 

 

  作者簡介 

  黄政,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古典文獻學專業,現爲陝西師範大學文學院副教授,從事清代學術史、書籍文化史研究。 

 

  原刊《古典文獻研究》第二十一輯下卷(鳳凰出版社,2019年),此據作者原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