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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赛都讲述的印第安人长征

练玉春

  1973714,在阿根廷的考卡(Cauca)地区,一些原本已经分散到各地的印第安部落的人们, 或者步行,或者乘坐火车、汽车,长途跋涉地汇聚到这块印第安人早先的聚居地。在这里,那些不同部落的印第安人开始聚集,渐渐达到两千多人。他们燃起篝火,或唱或跳,或行或坐,沉浸在印第安人古老的仪式韵味之中。在熊熊篝火燃烧的漫漫长夜,印第安人等待着黎明的到来。黎明到来之时,聚集在这里的印第安人将召开自己的部落和酋长大会,声言对于脚下这片祖先安眠之地拥有所有权,他们要为争取与白人平等的权力而展开共同的斗争。 

  在其经典之作《异构——论他者》一书中,法国历史学家、文化人类学者米歇尔·德塞都(Michel de-Certeau)描述了这动人的一幕。他认为,印第安人这次聚集就是一场反征服的斗争。长久以来被压制在无声状态的印第安人,以这种形式发出了自己的声音,一场印第安人的革命开始成为事实,并开始搅动拉丁美洲那些沉默的底层的活力。 

  德塞都认为,对于占据知识、社会、权力支配地位的集团而言,印第安人是一个标准的他者形象。当16世纪的欧洲殖民者登上美洲大陆时,他们用自己的眼光和历史书写、塑造了新大陆和印第安人的形象。此时的印第安人就是作为与殖民者相对立的“他者”出现的。在白人笔下,这些他者野蛮无知、茹毛饮血、不知廉耻、同类相食,印第安人成为没有感觉的言谈对象,成为西方语言的俘虏。德塞都举出殖民探险家勒瑞(Lery)的《历史》一书作为例子:该书是关于美洲图皮人(Tupi)的最初的记载。在勒瑞的书写中,图皮人放荡、享乐、凶残。德塞都认为,这部《历史》所讲述的故事,勾勒出一个与西方文明截然相反的世界和他者群落,这是一部通过西方人的眼睛、耳朵、书写而制作出来的南美土著印第安人的民族志,而这种早期的殖民主义民族志的书写,实际上是对历史事实的主观图解和干涉。 

  四个多世纪过去了,印第安人仍然遭受着种种新的压迫。就在德塞都关注南美国家的印第安人命运的同时,在巴拿马、墨西哥、巴西等国,对于印第安人的歧视、压迫甚至血腥镇压从未停止。但是,流血事件绝不是印第安人悲惨命运的全部。德塞都尖锐地指出:“血腥罪恶的结构性力量比不上经济疏远、文化统辖、社会地位下降——这种正在进行的、一天胜似一天的对种族文化的大肆破坏”①。 

  不过,16世纪的殖民开拓到20世纪时有发生的流血事件,德塞都发现,虽然处于这种全方位的强权压制之下,印第安人却并没有被根绝——原本被认为已经被彻底征服、被遗忘的印第安人,事实上仍然保持着自己的独立,并有能力继续保持下去。因为,这些被驱赶到边缘地带的印第安人始终保存着自己的历史——“印第安人对于四个半世纪以来的殖民统治保持着敏锐的记忆,他们被统治却没有屈服,并且记住了西方人已经忘记的历史——在占领者所书写的历史中已经渺无所踪的那些此起彼伏的反抗和觉醒。”②德塞都认为,殖民者已经遗忘的历史,对于印第安人的征服和统治暴力,仍然活在印第安人的身体中。对于印第安人来说,“身体就是一种记忆”③。与欧洲殖民者将历史转变为书写不同,印第安人将自己的苦难和对于这种苦难的抵制,一代一代口耳相传。所以,身处被统治地位,他们不得不接受种种殖民统治的规训:遵照殖民者的法律、制度来行事,但是,同样的被压制状态却促使印第安人对自己口耳相传的历史感同身受、记忆犹新。印第安人的确被殖民统治压制成为沉默的群体,但这种沉默本身并不是哑口无言。尽管印第安人接受了殖民者的法律和制度,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来解释、运用这些殖民者的规训。德塞都认为,这就是一种典型的不脱离其势力范围,但能逃避其规训压制”④的抵制战术,而这种战术与印第安人独特的社会内部结构有关。 

  相较于欧洲殖民者的社会构成,在印第安人的社会中,并没有一个固定的代表来为这个社会的权力代言。酋长、部落会议都不是西方意义上的权力机构,而所谓的法律并不存在,只有一些临时性措施,对部落或者部落领地上的事物给予战术性的安排。印第安社会的权力和律法的实践是临时的、就事论事的,也是松散的。印第安人依靠集体,而不是个人来实施权力。所以,在印第安人的社会,不存在那些使人绝对服从或者使人绝对凌驾他人之上的社会基础。这是一个多样性的社会,一个实践性的场所。印第安人始终保留了这种结构形式,因此,对于殖民统治的权力和律法,印第安人也始终从自己的立场给予解释、理解和执行。印第安人的服从实际上是对殖民律法的改写。他们以服从来保证自己的安全,以自己的民族差异性超越殖民律法的限制。在德塞都看来,他们的沉默遂成为一种抵制的政治”。 

  尽管面临着种种压力和冲击,幸免于难的印第安人却从未放弃过自己的归属。就像德塞都提到的印第安人在1973年的那次聚集一样,他们仍然努力定时回到自己原先的村庄,以此来证明自己对于这片土地的所有权,并通过这种对于土地的集体权力,维持自己在印第安群落中的归属。德塞都认为:“这片土地是并且保持着一种重写本(底稿被不完全擦除,但是还清晰可读)的角色:外来者无法彻底擦除它的原初痕迹,对于已经经营这里四个世纪的过客,它字迹模糊,对于印第安人,这是祖先的墓地,是部落成员之间的无法抹除的契约之印。”⑤这就是为什么印第安人能够始终记住自己的历史,并在这历史中书写下平等和决不屈服的法则,这个法则规范着这些部族之间的关系,甚至规范着他们和白人占领者之间的关系。在拉美,这些被扭曲的身体、这些另类的身体,成为一块土壤,成为一处历史场所,记载了整个印第安人的集体记忆。这场争夺自由权力的斗争,就是德塞都眼中绵延成为历时四个半世纪的“印第安人的长征”。 

  一步步穿行在时间的河流中,印第安人开始觉醒。他们声称可以借鉴自己的历史来实现印第安人的自治。德塞都认为:这暗示了一种走向——西方的社会政治更新的机会似乎在它的边缘,就在它的压迫最为沉重之处,在西方歧视、打击并相信已经征服的事物之中。德塞都主张,有必要在实践层面上发展不同社会群体相对独立的“自我管理”,并在联合不同群体的“自我管理”的基础上,形成丰富的、互动的社会文化,这也就是德塞都所追求的富于活力和创造性的“文化多元”。 

  立足于此,德塞都勾画出自己理想的社会文化构想。这是一种从对他者充满温情的认识立场出发,放弃权力幻想,实现平等交流与共享的多元文化,是一个富于活力和创造性的社会。德塞都笔下南美洲印第安人争取自身权力的长征,只是这种认识论所带有的道德伦理温情所投向的一个角落。更多的社会边缘、文化裂缝、生活角落被这种伦理色彩的认识论所发现,并给予了不同往常的定位和关注。这种认识论立场消解了“他者”被压制、被消声的形象,使之开始作为社会和文化平等的构成力量,表达出自己的创造力和丰富性。所以,德塞都才会一再地提议:“去倾听那些没有说出来但是可以觉察的意识和不满”⑥。而当我们再一次面对“他者”这个概念,德塞都提示我们以一种平等的姿态加以对待,因为,“被理论化为文化多样性的他者,不仅仅呼吁人类学家给予它们所希望的那种尊重,而且,它以一种自我反思的姿态,更进一步希望将人类学家的位置相对化。就像克利福德·吉尔兹所说:`用他者看待我们的方式来看待我们自己,将使我们眼界洞开'”⑦ 

  德塞都这种温情脉脉的认识论立场所支撑的理论,描绘出一幅乐观的景象——“他者因为生活实践中种种细微的抵制战术的实施,向支配权力的战略地位发出了挑战;差异性突破了同一性、一致性的压制,获得了在宰制集团之中保存自己的宝贵空间;一个崭新的交流和共享的社会正在成形;在现代工业生产和文化工业的压倒性优势下,消费者的生产为身处商品海洋中的人们抛下一个维护自由、个性和创造力的救生圈;这些他者因素、实践战术的出现,也使得文化研究新的走向有了可能。总之,德塞都的理论表达出一种乐观的姿态。 

  但是,“他者的力量有多大?“抵制战术的效果如何?“差异性所营造的空间如何构筑多元化”?当工业生产再一次利用消费者的创造力对他们实施进一步的规训时,消费者的生产可以为自己维持多大的自我空间?这个空间是不断扩展,还是不断萎缩?德塞都是否在用对于道德伦理的期望构建着自己的乌托邦? 

  如何回答这些问题,对于作为知识分子的德塞都,并不轻松。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无论如何,“印第安人的长征的的确确开始揭示出那些在日常生活、知识领域的细枝末节之处貌似沉默的动力机制。德塞都的意义就在于,他提醒人们:千万不要轻视那些被压制在各种支配性权力机制之下的弱势群体的活力,其表面的顺从姿态其实就是一种日久弥新的力量,那时时处处准备一展身手的抵制战术从未放弃对整个社会规训的反制。因此,面对这些沉默的、弱势的“他者”,保持最大程度的尊敬和理解,是曾被我们忽略但其实不可或缺的一种伦理责任和诚实态度。 

   ② ④ ⑤  Graham Ward, The Certeau Reader , Black-well Publishers,2000,p.89,p.89,p.105,p.91. 

  ③ Michel de Certeau, Heterologies: Discourse on the Oth-er,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1997,p.227. 

  ⑥ Michel de Certeau, The Capture of Speech and OtherPolitical Writing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1997,p.186. 

  ⑦  Wlad Godzich,“ The Further Possibility of Knowl-edge”,in Heterologies: Discourse on the Other,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1997,p.xiv. 

  (作者单位:光明日报社 100062)